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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界革命”与文化上海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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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梁
二十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上海这座开埠半个世纪的商业城市,突然间成了一个文化巨人。当时我国最富有创作能力、最活跃的作家、翻译家云集上海,他们用作品而肇始的一个又一个小说与文学思潮,由上海而影响于全国。当年我国文学的主流媒体,《新小说》、《绣像小说》、《月月小说》、《新新小说》、《小说林》等落户上海。上海出版的文学期刊,占全国文学期刊总数的83.3%;发表的小说作品占全国的61.1%;发表的翻译作品占全国的84.7%。更为让人惊奇的是,坐落于闸北的商务印书馆,它一年的图书营业额,占全国书业的1/3。此时上海毫不夸张可称为中国最大的文化城市,近代的中国文化中心。
上海文学与文化,何以在20世纪头十年里突然显出亮色呢?翻一翻历史,上海是以“江海通津,东南都会”闻名于世。1843年开埠后,上海商业很快发展起来,文学与文化实在谈不上。今人写上海文化史,拉上西晋松江的陆机,元末杨维祯,明以后嘉定的陈子龙、夏完淳、杨基、袁凯等人。但这是上海地域古为今用的结果。事实上海市属版图,历史上归属松江府与华亭县管辖。如果硬要说上海有文化传统和历史文化标志,那就是建于三国的静安寺与建于唐代的龙华寺。
那么,没有历史积淀与文化传统的上海,为何在20世纪初叶一鸣惊人,上海的文化舞台凭什么历史契机搭建而成的,它又为何能吸引各路文化诸侯,让他们各显身手。说起上海的近代小说创作高潮,文化崛起,必须要提到梁启超100年前提出的“小说界革命”口号,这是近代上海文学和文化崛起的强心针,是它唤起当年上海知识分子的创作激情,由此才绘声绘色地演出了一场历史舞台剧。
梁启超是中国近代政治宣传家,“戊戌变法”遭通缉流亡日本。1902年,他在自己创办的《新小说》杂志上发表了《论小说与群治关系》一文。他将变法失败的症结归为“民智不开”,并认为中国要完成维新大业,必须改良群治,即让老百姓了解“身外之身,世界之外世界”,也就是西方的社会与政治状况。此时,他认为小说是开民智最有力的武器。为了让国民重视小说,他夸张地宣称“小说是文学之最上乘”,它与人生息息相关,“如空气,如菽麦,欲避不得避,欲屏不得屏,而日日相与呼吸之餐嚼之矣”。他偏激地宣称,我国的古典小说,因华坛商贾制造状元宰相、才子佳人、江湖盗贼、妖恶狐鬼思想,都与腐败的封建观念相联系,必须抛弃。而“今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说始”。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梁启超在这篇呐喊“小说界革命”的文章,文胜于理,激情掩盖了创造性的缺乏。他不仅对“群治”、“新民”、“新小说”等当年时尚语汇未及仔细说明,而且把小说推到了云端之中,让其承担了无法充当的社会角色。
然而,在当年的上海,梁启超此言一出,如平地一声响雷,它震撼了无数知识分子的心灵,并很快激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别士、楚卿、松岑、陶佑曾等人纷纷发表文章,他们除了赞同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观点外,沿着“小说为文学之最上乘”的思路,鼓吹“新小说”,强调小说改造社会功用和价值。
当理论成为一种风气时,它常常有意想不到的神力。20世纪初“新小说”理论影响就是如此。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口号在上海广泛传播后,当年一批知名的作家和翻译家相继站出来表态,以示跟随时代前进。李伯元在主办《游戏报》时,曾公开声称“觉世之一道”是“游戏”,他推崇玩世不恭的情感,倡导游戏人生。但是,1902年在《编印<绣像小说>缘起》一文中,李伯元突然换了个模样,他称“欧美化民,多由小说,桑崛起,推波助澜”,“于是纠合同志,首辑此编”,此时他强调自己编发小说的目标是“或对人群积弊而下砭,或为国家危险而立鉴”。这些话几乎是梁启超语言的一种翻版。《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作者吴趼人则沉重检讨自己,称“主持各小报笔政,实为我之进步大阻力,五六年光阴虚掷于此”。他表示告别过去,从头开始走新的创作之路。与他人合译《茶花女遗事》而闻名的翻译家林纾,也宣称自己过去译著“言情者居其半”,并表示从今往后“纾其摭取壮侠之传,足以振吾国民尚武精神者”。
别士、楚卿等人的应声呐喊,李伯元、吴趼人、林纾等人脱胎换骨,新的知识分子不断进入创作队伍,“小说界革命”口号用“神话”般的理想,点燃了当年上海知识分子的爱国热情,一方面,它使文学创作,特别是小说创作变成了一种大众能参与的事业,“以详尽之笔,写已知之理”。另一方面,新文学、新小说之路,突然让无数知识分子找到了表达情感与谋生的最佳道路,一时上海文坛异军突起。有人描述当时上海文坛情景时说:“盖小说至今日,虽不能与西国之颉颃,然中国而论,界已渐放光明,为前人所不及料者也”。这话一点不过分,从1902年到1910年,全国共有25家文艺期刊问世,其中16家在上海。如果稍稍往后再移一移眼光,1902年至1919年,全国问世文艺期刊总共为59种,上海出版发行有55种,据全国总数的93.2%。阿英《晚清小说目》中记录,近代全国出版创作类小说599种,其中上海问世的369种,占总数的61.6%,翻译作品上海占全国84.7%。如果我们将另一个因素考虑进去,《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孽海花》等近代最著名的代表作都是在1902年以后问世于上海。创刊于日本的《新小说》杂志,第二年移师上海。《绣像小说》、《月月小说》、《小说林》等近代我国著名的文学期刊也都是在1902年后在上海诞生的。那么,上海近代文学的繁荣,上海成为全国文化中心与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理论是无法分开的。写上海文化史、文学史必须浓墨重彩地写上梁启超的这份功绩。否则,上海近代文化历史便是不完整的。
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口号催发了上海文学的繁荣,另一方面它在文学创作上改变了传统的审美趣味。明清以来,才子佳人、男欢女爱的故事是我国古典小说的重头。1892年,韩邦庆在上海发表的《海上花列传》,及1900年陈蝶仙在杭州出版的《泪珠缘》,这二部曾在上海流传很广的长篇小说,其故事的框架仍然沿袭着才子佳人、男女情爱的模式。1902年“小说界革命”口号提出后,男女情爱的故事,以后几年中在上海几乎销声匿迹。虽说也有《自由结婚》这类作品。但是,作家则是“拾取当时战局,纬以美人壮士”。少年男女的爱情,成了作品中两人“建立国家之大业”的引线。
“小说界革命”的口号,提倡用小说“借阐圣教”,它在近代上海产生的神奇结果,今天来看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梁启超的小说实用工具说,其本质上并没有跳出我国古已有之的“诗言志”、“文载道”的观念。而且用小说鼓吹“爱国之思”,行“劝惩之意”,实践的结果,它使文学作品非驴非马,“似说部非说部、似稗史非稗史”。梁启超自己亲身创作的《新中国未来记》,及一批政治意识很浓的作品,如《自由结婚》、《卢梭魂》、《东欧女豪杰》等,都有“议论多而事实少”,“开口见喉咙”的毛病,即便近代文学的代表作《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也是角色繁多“过甚其辞”。
站在今天的角度,回顾百年前近代上海文学的辉煌,人们不免会产生这样的疑惑,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口号为什么在当年会点燃上海文学和文化繁荣之火呢?1902年上海,虽说开埠已经有半个世纪,西学东渐颇有模样,但在文学的观点上,当年上海的知识分子并没有挣脱传统的束缚。我国虽早有“有唐三百年,用文治天下”一说,这里所说的文从未将小说列入其内,《汉书·艺文志》开始,小说便弃于“可观者”诸家之外,真德秀所编《文章正宗》里,将文明确归为辞令、议论、叙事、诗赋,而用虚构方法创作的小说,被排除在外。由于传统习俗视小说为“鄙其琐猥”之物,历代“著绅先生,视小说若洪水猛兽”。因此,文人仕途得意时,有谏草、有辞令、有诗赋,唯独没有小说。相反,曹雪芹、吴敬梓等小说作家,都是些身世凄凉、境遇落泊之文人。鲁迅曾感叹“在中国,小说向来不算文学家的”,“做小说的也不能称文学家的”。
“小说界革命”,“小说为文学最上乘”,梁启超的这些说法在近代上海所以石破天惊,它将传统的文学观念翻了个顶倒,“末技”、“小道”也能与治国安邦联系在一起,这解决了徘徊于新旧间上海知识分子的一个思想疑虑,写小说并非是人生的落暮,它是经世之伟业。这活人人能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去干。再说,戊戌维新失败,庚子国变,世道纷乱,全国上下都深感“政府不足图治,顿有抨击之意”。写小说,“将胸中所怀之议论”寄于此,宣泄个人心中郁结的不满与情感。更为重要的是,当年上海的文学已经走市场化道路,写小说能解决个人生计问题,至少有份外快能贴补生活。思想束缚的解除,生存与精神情感的双重满足,它使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口号,“新小说”的提倡如投入干柴的星星之火,瞬间便成熊熊烈焰,由上海烘起而蔓延于全国。
“小说界革命”口号与上海近代文学的辉煌,已经过去一个世纪。站在新世纪起跑线上的上海,今日又在重振雄风,再塑文化的新形象,此时此刻,回眸昨天,历史将给我们很多启示,一百年前梁启超用满怀救国激情之笔点燃的上海近代文学高潮,不仅是上海昨天富有光彩的历史一页,上海近代文学的崛起与发展,辉煌与流变,它留给今天重塑上海城市文化很多思索与讨论的话题,历史的经验和教训都是一笔财富,我们不应该轻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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