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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苏宝
二
《读书》1998年第9期，庞朴论及湖北荆门郭店楚墓竹简，有见道之语。
庞氏认为，这回找到了儒家与道家、孔孟之间长期失落了心性之环，如竹简中“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性由心取、教使心殊”等，较之《中庸》中“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完整而具体。可见历史上高人时出，或有间断，而传世典籍多由未见道者整理，片面理解，孤意割裂，故有所淹蔽。
《老子(甲)》云，“万物复作而弗始也，为而复恃也”，“绝为弃作”；另一儒家著作言，“为孝，此非孝也；为悌，此非悌也；父孝子爱，非有为也”，体现儒道在悟境深处和此心的枚放上，是同源同根的。但应该说，儒、道在早年用“友好相处”喻之还不恰当，而是体制合一。
马王堆出土的帛书将“易”排列为交相对应的两大部份，64卦重组为32对上下卦，细读之下，可以发现，它们事异而体同，理悖却调和，例如乾与坤，否与泰，节与睽，既济与未济，等等，彼此互为注脚，这正是解《易》的秘道。孔子认为“德不孤”，并提倡“仁”，也都说明，在古人的心中，人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个世界同时存在着相对应的事，同体而异面。识得此，便是打通了后墙，左右皆宜。
古人思考的范畴和层面，例如仁、义、礼、智、信、孝、忠，包括禅，等等，其要妙处不仅在于对内容方面的概括，而是在于提供了一种下手处。近现代人之中，只有曾国藩读懂了此，能够以一个字的语诀去概括需要柱之以意的事物层面，并先拿来治心，然后以简驭繁地去运演世界。
9月27日
三
“过”取越过、过渡之意，人要超越现在，或在当下做出不属于随波逐流的事情，扭转运势，就应该持之以过。《易》有小过、大过之分，或密雨不云，以渐过之，或折断主干，过涉灭顶，蛊而过之。
在《易》中，“过”不是一般的应付，而要注以精神，乐以居之。海德格尔千言万语，谈的是要以诗情画意去居处世界。在很多人的一生中，勉强为之的“过”比乐意居之的时辰要多，是未见道也。从广泛的意义讲，人生曰过。
9月28日
三
在没有外部压力和具体目标的情况下，于蒙憧之中往往游走出优美的线路，这是另一种活法，类于中庸之道。中庸事实上发展了一种概观和反观力，观而自足，蕴藉含章，艮止于此，恪守纪律。中庸的举止、所作所为一般是空间调度和高点推动，不露机锋。
10月11日
三
毛泽东的军事思想，如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先打弱的，后打强的，以多打少，力争主动，将对手抛入被动；遣刘邓一部逸出晋察冀挺进大别山，另做一局，等等，这些，说起来简单，却正是他的超脱处。中国的事情在大局的把握上需要高度简洁，这是复杂大国的另一性质。
11月17日
三
现代语言学、心理学的发展，一再提醒人们，思维的过程其实也可以说是一种语言过程，我们头脑中或现实里的所谓真理，实际上只是一种语言效果，关于世界的认识并不等同于世界本身，所有现实主义理论不管多么精深、繁复，关于现实都有一个先验的本质，它不过是一种与虚构相类似的艺术假定，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占据绝对真理，可以声称表达了不可移易的世界本质。
11月25日
四
开普勒、哥白尼和伽利略的研究活动采取了展开来的形式，类似于进行一项重要工程，小题大做，用心从容，而不中国人那样，往往大题小做，迫促于处境。那个时代研究活动的主要特征是面对具体而简单的物象，如面对天体，或物理现象，牛顿面对的是苹果树。哲人们常常抓住一个原子式的具体物象展开思想，重要性都在物象之中。而中国人的研究活动大凡面对的是尽其繁复的文字资料。
物象与文字资料所引起的思维反应是不同的，前者具有质感、原发性以及发散空间，后者本质上是一种组织行为，在创造级别上低了一等。对世界真正有推动作用的思想，要从物象中产生，这个基本规则可能至今未变。
中年以后，人倾向于内视。有意识地度越而外，观览物象，至少可以保持一种活力。
11月28日
四
艾略特的高深在于宗教情绪方面。文学与宗教关系至密，那里面存在着一种迷样的结构。人生其实如此，而科学家和中国人却把它世俗化和简化了。艾略特为什么要离开美国而入籍英伦，因为美国逐渐在被科学稀释开来，变得明朗，无蕴藉可言，传统的形成和破解在进展上不成比例。
人修养的顶端处也应该是迷样结构，象诗的结构。体验高深，除了牢记着去追求越来越高且站得住脚的领悟外，还要使内心空间弥漫着迷样的气氛。
12月7日
二
摩尔、罗素、维特根斯坦以及科学哲学、实用哲学这一路，以严明峻刻的文明花招抹去了悟性的痕迹，比径直去描述心灵所得更令人信服。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一路存在着度越上的困难，因为缺少工具性这一心性之环。
若能自西人那里悟出门道或习得有方，足以使所言所语具有一种拜物教效应，摄服世人，换句话说，在科学哲学那里搬几种方法来用世，则足够在中国吃活一辈子。但它们仅仅是折服人之知性的工具，不能达到启迪心灵的效果，事实上是在误世。
三
柏格森的“绵延”使我开始关注意识横断面的奇异组合以及它的变化性，由此可能改变世间知识的面貌。此间的感受便是一切，观察它本身就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当然更重要的是享受此间。
四
怀海德的“转变”和“机会”，“心理享受”等概念十分有意思，他认为人与物的感应这一块事实上人们并无更多的研究，而它们恰恰是社会决定性的枢纽所在。从怀海德的言语中，可以体会到哲人们的基本素养，那就是此心自足地漫天道说。
五
哲学是广义的思维技巧，可以归结为思维体系的着眼点问题。一言以蔽之，是换个大角度，换个眼光来看问题。对于众多的哲学家，可取之处是他们的着眼点，或者干脆说是起点，其它的皆可以略去，因为他们费尽一生精力所营造的煌煌体系差不多都是为这个起点服务的，因此可以用只言片语去处理他们，当然必须技术地符合其体系的辗转折冲，以及话语的无限生成。奥卡姆剃刀的横世魄力就在于此。
就悟性来说，王阳明有一个比奥卡姆更伟大的剃刀理论，那就是万物皆备于我之良知，古今中外哲学家们的所知所感都可被囊括在此心层出不穷的觉悟之中，但应该说，佛家是更加自信的哲学，是更加伟大的剃刀所在。
12月10日
七
现代哲学是在钻科学的空子并归纳科学，是对人类文明成就的前沿性应用。读胡塞尔，可以读出这种巧妙，智慧和雄心。他的“悬搁”和“加括号”的手法具有一种极为老练的处世态度（其实是针对休谟的怀疑论而来的），在判断动机上大做文章又体现了他的高度。悬搁和加括号作为入手处十分简便易行，而寓意含浑的“还原”却将大量的东西挟带了进来，或见其理论策略深具机心。
12月11日
一
洛西的《科学哲学导论》根本是在谈论一种科学的旨趣，关于方法的研判及其历史综述还在其次。这种趣味贯穿在叙述对象的选择性和叙述语气之中，如果只从获取知识着眼，这本书会读不懂。
科学具有一种纵向力量，有现实参照，能够进行历史连贯，科学巨人们一气相承，汇水成流，以巨大的激射力量轰击物质原子和人类基因，然后知晓宇宙理性，透入人类自身。在个人身上，例如牛顿，我们也看到了这种纵向力量，他的研究跨度、思想姿式、试验方法、目的导向，以及叙述演进和原理排列的方式，总是体现出纵向跃如的倾向和力度。相比之下，吾国文化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横向盘桓。文人们笔下有腾挪之致，但并不具有真正的历史力量。当代中国的“科教兴国”要借用的，恰恰应该是这种贯彻在总体精神中的纵向之力，而不是具体的科技成果或者方法。所以学人们首先要抽象起来，要能够看到它。
纵向力量的载体是思想，思想靠概念及其谓词来积极推进。这股力量是精神性的，它处于思想、概念和谓词的底部，视而不见，却无所不在。纵向力量必须要减损横向铺排。按照毕达哥拉斯理想，要由数学来最终说明任何运动，所以科学一直在进行着简化和通约性质的改造活动；人们还按奥卡姆剃刀将最基本的科学概念减少到最低限度。
能够连贯起来的科学概念的逻辑力量正是上述旨趣所在，而作者洛西对之与其在进行沿革诠释，还不如说是在暧昧和不肯定地玩味它们。这是知者意态。纵向发展最简要的操作原则是“从这里走出去”，是站在圈外的一种觉悟。
12月15日
一
《发现的模式》认为观察过程及其语言是由既有的，或者先行的知识状态“渗透”着。这个观念对于阅读世界具有解码意义，要读懂一个人最好去读他的先行知识；在自已，则说明选择和铺垫有关知识的重要性。知识是好东西，但也会套牢和误导人，所以骨子是机会主义和怀疑主义的人会有比较好的创造能力，因为他们能够善待知识。知识毕竟是一个可疑的必须要与之对立的东西。
12月16日
一
《管子》一书奇在综汇百家，言练体洁。苏东坡评得十分在理，“繁而曲者，所以为不可败也；简而直者，所以为必胜也”。老庄、孔孟属于繁而曲者，管子则是简直者，堪称古今第一。你如果意在决胜定霸，最好去读它。管仲佐助桓公夺得霸业，是其明证。读此书如果是理会文字，要读“形势”等部份，尤其“牧民”一节，开宗明义，气盛语溥，是古今最清晰的言语；如果是治心，则要读“心术”、“白心”等篇。这类书在读法上要不同于其它书，只须过目而勿须过心，象和尚念经似地念过，或象是在读咒语，没有必要去用心思量，只不过需要三温四复，因为可以致用。对于老庄孔孟等则要悬想他们的悟体。读管子实际是在温习他们。
12月19日
二
研究是一种凝视，下学上达，启动悟体。现象学将这种凝视进行了分流和区隔，并加上了还原程序，使之复杂化了。现象学式的研究对于阅读十分有价值，在那里，整体的凝视与局部凝视被区分开来，具有不同内容，凝视在被机会主义地运用，而不是一概平均用力，它更象一柄不是随时使用却属于利器的透镜。
12月26日
一
唐诗中有味道的地方，是断意和散开来的视线，以及有限的感动和有节制的意象，正是这些要素在中国诗歌保守的形式和固有的语序上形成了特殊的演进力量。同后人和前人做诗相比，唐诗断得干净利落，因而收放简当，堂庑开阔。唐人的这种风格和逻辑线来自于社会气象。在历史的上升时期，事情总是趋于简单而不是繁复，面对由此生成的大局面，需要的是遥制手法以及为数不多的政治性要素。从初唐到盛唐，历史线条简洁向上，辐线展得很开，人活得有气势，有眼界，故而有定断之力。
12月30日
一
读顾准。发现其为论旨归飘忽（既没有郑重其事地反对马列，又没有站在卫道士的一边），这在思维走入了某种定势的时代，显得十分可贵，至少具有真正意义上的探讨精神，而且他的语言有理论气息和历史感，不乏才气甚至霸气。但很看重武器的他，其手中的武器似乎并不犀利。他是在古典式地摆开架式围剿道理，而不是采取感悟方式直接透入，或者以一种精致的方式看待世界。而后者需要更自由的精神，是属于现代的，这当然不能怪他，而要归咎于时代。
六
读李商隐，与过去相较，有不同的观感，可谓美妙至极！美在据虚博景。商隐修过道，受过悟道和玄览的训练，自然见得虚。对于虚，老子以“恍兮惚兮”、“渊兮”、“湛兮”等语去概括，庄子从远处谈出一番道理来。魏晋人将庄子列在老子之前，称作庄老，就因为庄子使“道”或“虚”有了坐实处，而老子本质上是使道离人们更远，实际是在掩之。我觉得商隐比庄子更进了一步，是在直接描写虚。他的道行也许不深，却能见到更深层面上摄人心魄的美妙幻景，然后以富有元气的浪逸之笔写出。
1999年1月24日
一
高僧们参证悟力的较量常常以机锋演绎的形式进行，偈语中内含着机锋，因此我认为，佛家的机锋可能是其形而上思维的推进线。机锋看来是很有力的，因为它们不存在严格的逻辑形式，转换迭递极为灵活，物质表现也不拘一格，其最高境界竟然可以达到无语径透，心灵感应的程度。这是水平十分高的一种形而上学形式。甚至可以说，对于宇宙精神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够悟通。
1月25日
一
儒家是政治文化，这是没有争议的结论。但大多数人看到的是其社会意义的方面，而没有从个人能力角度去把握它。政治的含义是十分宽泛的，但最实质的内容是指具体的能力。例如我们通常所说的政治才能并不是指实现理想的能力，而是左右形势和翻云覆雨的功夫。儒教具有社会理想和个人努力的目标，并为人之才能的发展和运用提出了活动框架和评价准则，但它最基本的教义还主要落实在个人能力的提高和修养上。这种学说的基点并不是要去实现什么社会理想，而是成就高人。孔子的沂上之乐是高人的境界，宋明理学和心学是探究高人的心法，将儒术提升到独尊地位的董仲舒，其实并非在强调其社会功能，而是以灾变与天相将人的能力加以延伸和扩充。儒学正是没有很明确而具体的社会理想，而是以含糊性和包容性与世界相处，故不具有思想的侵略性，能为历史上几乎所有朝代的政府所接受。真正的儒者是明白人，善于权变，不执着一理，并往往具有鬼神莫测和占取先机的功夫。
2月3日
二
西部，特别是云贵高原的人，具有一种统照全国的眼量和堪称为国士的胸襟。这可能与他们所居处的地理环境和位势有关。那里有海拔的阶地提供了一种俯瞰中原和东南地域的视野，来自于低度开发和山高水深的草莽精神产生了强韧的进取性和向外的冲动欲望。西部文化的复杂性和边缘性，以及东西部社会生活的丰富与贫乏间的反差和一种距离，使西部之人更能理解东部和整体文化的意义。云贵高原是理想的悟道之地，山河重叠和更西处的高下渊厚和神秘，以及面向东方所感到的那种旷遥，萦绕着一种深厚的道味。这种道味只有在复杂而静谧的境况中才能逢着，但对于它，要以东部的繁文缛节和典雅去加以装填，否则将是空洞或大而化之的。
3月3日
一
文人始终要面对和进入的是另一种社会生态。这个生态与自己了不相关，于它是可有可无。所谓生态进入，是指社会类或群环境的自足性和难入性，文人作为不能独立生存的群体，生态概念正好说明了他们所面对的生存窘境和困难，说明了他们的边缘性和依附性。从生态所具有的广泛的拒斥性看，文人们必须具有进攻性，动作要十分大，并要带有欺骗性，往往需要高屋建瓴，鬼神莫测；其行动纲领和原则是，必须破坏或改变他们所面对的生态，以能硬行楔入进去，或使这个生态对他们形成倚赖。而抱着和平进入和一味向善的意愿一般是愚蠢的，那是自己捆绑了自己。生态不啻一种，而是多种，既有的和新的生态可以说是无穷无尽，层出不穷的，不同生态翻出不同的生涯。文人的生存策略其实就是不断进入新的生态的策略，其活力来自于翻然入新。
7月14日
一
去年去贵州阳明祠，对一幅“培养元气”的挂匾感兴趣。它及其亭榭处在比较中心的位置，仿佛将隐沉在绿丛中的阳明魂魄点化了出来。后来读阿城，讲到老庄应该比较年轻，因为千古传下来的文章中仍有元气在，对此深感赞同。近一年来，我以《高卧堂笔录》的方式习文，辍笔后仍思文章心法，想来想去，试来试去，不觉又来到了元气这里。
元气为何，印象中谁也没有解释透，大概是指人内部的终极推动力。剥离去人的肌肉力量，大脑广延性，位于精神深处的阿堵便是也。它作为一种渊薮，为人的所有堪称为力量的东西提供源泉。人的外部行为，无论做事还是做文章，如果讲耐持，最后的支撑就是元气。所以讲修为，必言于此，尽管千回百转，枝叉纵横。
诚如阳明所言，元气滋生走的是培养一路，但关键是如何培养。阳明提倡静坐，这可能是培养元气的一种方式。想它故它在，念兹在兹，奉若神明，只要不挠，不泻，元气自然丰厚。古人大概如斯想。但我认为这种保有的方式，应该没有解决元气之源的问题。元气不是永动机，故必有个来源。从自然界采气，在行藏的反差中生气，恐怕是其来源之一。在我的体会中，若有异气、奇气出现，我这厢往往受气，这气并不是都浮游于表面，而是有几丝真的沉入了元气所在的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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