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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存
王乾荣先生的文章《可疑的“研究”成果》(《文学自由谈》2001年第2期),鄙人拜读之后,不敢苟同,一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王先生的观点若不给予反驳,任其流布,难免继续遮蔽着一些长期没有浮出水面的史实、史识,这关乎到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人格、价值立场、生存空间,关乎到中国知识分子安身立命之根本,关乎到中国知识分子与社会政治经济的复杂关系,不可不察,不可不说,这是一个读书人的社会责任。
王先生的文章立意是好的,出发点在于维护鲁迅形象,但通篇逻辑混乱,漏洞颇多,结论难以服人。在陈明远先生的论述里,丰厚的经济基础是鲁迅“坚持他的自由思考和独立人格”的必要条件,即有之未必然,,无之必不然。而在王文里,曲解成了充分必要条件,所以他的种种推论、发挥变成了隔山打牛,不着边际了,王文诘难道:“但是不知道陈明远统计过周作人的收入没有,他的堕落难道是因为他的穷吗?”对于这种发难,陈明远似乎早有预见,他在专著《文化人与钱》(王先生批驳的陈先生发表在《文汇报》上的文章是该书之一节)中写道:“当然,同样具备中间阶层经济地位的人,也可能画地为牢、自弃于世,甚至被民众所不齿。因为自由固然不能由权和钱所买得,却可以因权和钱而出卖。例如他的‘人才难得’的二弟周作人,以及文化专制下的某些写作班子,自鸣得意的大棒笔杆儿们。”(百花文艺出版社2001年1月版153页)王先生在引述鲁迅的话“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之后作结道: “但‘要紧’并不是万能,尤其是人的灵魂,鲁迅什么时候说过必须用金钱来铸造?”这句话似乎刚劲有力,无可辩驳,但陈明远又在何时何处说过人的灵魂必须用金钱来铸造之类的话?
看来,王先生对金钱与作家的生存环境、生存状况、自由思想、独立人格之间的关系存在着模糊认识,因此也对陈先生研究成果的价值持怀疑甚至否定态度。王文认为,鲁迅“他在黑暗中探索,在围剿中左冲右突,以笔为武器进行韧性的战斗”;“与此同时,他也取得了经济上的收入。鲁迅如果不是战士,他也就没有一篇篇战斗的雄文,他那里来的稿费?”这似乎是说鲁迅因写了战斗的雄文才得到稿费,那么,他不写战斗的雄文,写《中国小说史略》就没有稿费了吗?他的论敌就没有稿费了吗?鸳鸯蝴蝶派小说家、言情小说家如张恨水,武侠小说家如还珠楼主就没稿费了吗?以上几句话似乎是胡搅蛮缠,我的意思是,鲁迅(包括当时自食其力、自得其乐的写作者)的写作与他的高额经济回报,与当时良性的社会经济运作体制关系甚大,借用陈明远“可疑”的研究成果,试举几例:1926年,鲁迅稿酬收入约1177元,约占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七,薪水578元,约占年收入的百分之十三,1923——1926年,鲁迅一家三口雇用一个女工,日用开支平均每月60——80元(包括10元左右的购书款),当时1元大洋约合今人民币35——40元,1931年,鲁迅每月收入约合今人民币2万元左右,其中稿酬、版税、编辑费约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九。鲁迅的文章稿酬一般在千字3——5元,高时千字6元,这种稿费标准从“五四”到三十年代没有多大变化。不仅如此,20年代大学教员中的一级教授月俸500元,约合今人民币1万7千元,1级助教月俸180元,而公务员中一等科员月俸仅100元,工人平均月工资10余元,根据当时的物价,一个四五口之家每月11元即可维持生活。可以看出,当时是没有脑体倒挂的,是“脑体正挂”,是“知识经济”。丰厚的收入使得当时的知识分子、作家能够维持中间阶层或曰中产阶级的优裕生活,现代出版业的规范运作和版税制度的建立使得作家不必投靠权和商,无挂无碍地进行创作,他们是自由职业者,真正意义上的职业作家(而非现在拿着国家工资的“职业作家”),他们是自由撰稿人,“鲁迅在实现作家职业化的过程中,也顺利而出色地完成了市民化,较好地实现了一个优秀市民的世俗价值,保证了他及其家人能够过上小康生活,保证了他在诡 纷繁的政治文化环境中能坚持自由思想,独立写作。”(李肆《鲁迅在上海的收支与日常生活》,《书屋》2001年第5期,11页)
试想,如果当时的版税、稿酬极低,一个靠卖文为生的作家如何维持生计?温饱解决不了,如何发展?恐怕他要改换门庭,改弦更张,或帮忙或帮闲,人格独立从何谈起?高稿酬只是表象,根本上因为有良好的商业出版文化环境,这又得益于现代市民社会的形成和印刷出版业的发达,由此又构成比较自由地办报办刊、出版、发表言论的公共空间和话语空间,作家的生存空间宽阔了,精神空间也因之阔大、深广。在此基础上,一个作家大可追求独立人格,也可追求卖点畅销,当然也可以犯贱、堕落,陈先生说“鲁迅的独立人格和自由思想,以他超越了‘权’和‘钱’的自由职业作为稳固的经济保障”;“离开了经济生活的鲁迅,绝不是完整的鲁迅”。话说得实实在在,这是个常识,可惜长期以来,国人习焉不察。独立人格和自由思想的确立又怎一个“钱”字了得,我们更应该看到“钱”字背后的深层政治、社会、经济、文化动因,所谓中间阶层、自由撰稿人、市民社会、公共空间在中国现代史上何其稀有珍贵,令人叹息。
与数十年来被塑造成手持匕首、投枪的战士的鲁迅形象相比,我更喜欢作为凡夫俗子的鲁迅,喜欢他花十几元大洋请朋友下馆子吃鱼翅,到广和楼看文明戏,到中山公园或北海公园小憩饮茶,然后回家在日记里记下花费多少元。这才是活脱脱的生活中的鲁迅,食人间烟火的鲁迅,锱珠计较的可爱的鲁迅。
作家独立人格、自由思想的丧失首先是稳定的经济高收入的被剥夺,由中间阶层沦为低收入者,然后再被高度组织化、体制化,直至丧失人身自由,思想遭到禁锢,于是乎,思想家何在?思想家焉存?
陈明远先生的专著《文化人与钱》从经济学、社会学的角度,考证文化人在各阶段的生活条件和经济背景,考察文化人精神群落背后的经济杠杆,是第一部探讨文化人经济生活状况的著述,他力避中国学术界的笼统、武断、虚伪、因袭的痼疾顽症,从事实出发,从实证入手,识从史出,体现出扎实严谨的治学态度,为读者勾勒出中国现代文化人生存境况的历史沉浮图景,既有史的脉络梳理又靠令人信服的大量数字说话,既有宏观群体观照又有微观个案剖析,而作者的研究对象、方法、角度长期以来为文化理论研究者所忽视,因此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研究价值,是可贵的研究成果,奉劝王先生读一读陈先生的这部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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