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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罢君山
惠施为战国时代“名辩”思潮中的思想巨子,与公孙龙共同将名辩学说推向顶峰。据《汉书·艺文志》所载,惠施著有《惠子》一篇,但早已亡佚不可考。其言行及思想散见于先《庄子》、《荀子》、《韩非子》、《吕览》等先秦诸子的著作中,以及《战国策》等史料中。其中尤以《庄子》记述最完备。庄子与惠施交情深远,记录其与惠施的数次争辩以及惠施的主要名辩思想“历物十事”。“历物十事”见于《庄子·天下篇》,由于没有作者本人的评述,所以几千年来,对其理解众说纷纭,不能定论。笔者深受惠施这位大师超越其时代的思想所感染,故不蔽陋见,浅探“历物十事”于下:
一、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历物之首,先明宇宙之原理。这里我推崇章太炎的说法,惠施意在说明“在数量上是不可测量的,因此所有的测度都是虚幻的。”而如果一切测量是虚幻的,那么“至大”和“至小”就没有真正的区别了,即“大一”就是“小一”。这种说法的合理性在于与惠施在历物十事中的一贯思维是一致的。我们对此也可借引西方哲学界的研究,如库萨的尼古拉在《论有学识的无知》一书,便极力论证“极大”就是“极小”,两者是完全一致的。惠施的这种论点在历物中非常重要,是其他论点存在的先决条件。
二、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冯友兰将“无厚”解释为二维平面,“大千里”解释为面积。这种说法似乎很有道理,被普遍接受,但禁不起仔细推敲:何以一个思想大师定义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几何模型,作为他毕生思考的十大论点之一?我提出一个新设想,这句话要倒读“其大千里,无厚,不可积也”,这样一来,问题全部得到解决,即使千里之大,在惠施看来,也是“无厚”,因为“不可积”(如上节所述,一切测量是虚幻的)。这种解释与紧接下来的“天与地卑,山与泽平”,不正是形成很好的对比么?
三、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我们可以看到惠施理论的严密性,讲了“其大千里,无厚”之后,就引出惠施重要观点“天与地卑,山与泽平”,在理论是合理过渡,更可贵的是,这里包含惠施的伟大的平等思想。这个论断是有针对性的,《易·系辞》开宗明义:“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低陈,贵贱位矣”。针对这种以天道定人道的论调,惠施否定“天尊地卑”,而提出“天与地卑”,实际上便是否定了“贵贱”天定的说法,这才是他真正要阐明的看法。另观察惠施的政治主张,便有“去尊利民”的思想,可以认为惠施是古代为数不多的否定君主制的思想家之一,所以梁启超赞扬其为“主张绝对的平等论”,此言不虚!
四、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前三论点是关于空间的,此论则是关于时间,以及时间作用下物体的变迁。“日方中方睨”,说明时间的常流不居,根本就没有一个“定”字。时间问题是所有哲学问题中最困扰人类的,因为其存在远在人类理解的范围之外,对此,大多数哲学家只能发出“逝者如斯乎”的概叹了。“物方生方死”一句,我意以为不能解作生命的生死问题,应理解为万物的生灭,物体的任何改变,都可看作生,这种生必然是由其他的灭生成的。比如,花瓶打碎,对花瓶而言,是灭,对碎玻璃片而言,是生;又如,铁生成锈,铁是灭,铁锈是生。对人也是一样,活人死了,对于活人来说,是灭,对于死人来说,是生。从这个角度看,人与外界,无非就是生灭过程的一个环节而已,与万物无异,这就为后面的“泛爱万物”论点定下基调了。
五、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先讲“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万物的差异是绝对的,在空间上和时间上,都是在变化之中,但既然变化,时时刻刻在生灭中,此时的物体已不同于刚才的物体,根据“日方中方睨”的法则,物体的变化随时间变迁不居,根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这就是万物的毕同性(正如把握不住日中一样,实际上也把握不信物体的现在)。小同异则是指人的经验认识,对事物妄起分别而产生的同异观。
六、南方无穷而有穷。 前五个论点是泛论,后四个论点是例论,以实例论证前面的认知。“南方无穷而有穷”之义,是“大一”和“小一”理论的变体。南方,我理解为中国的南方,而非泛指方向,这与绝大多数注释者看法不同,我之所以理解为中国的南方,理由是惠施的第七个论点和第九个论点都是针对中国地理而言,所以此种理解应更具合理性。中国南方地域有限,因而是“有穷”,然而这种说法并不能体现名学之特征,根据第一论点的公理,可以得出,任何独立分出的宇宙体的一部分,都具备有“至大无外”和“至小无内”的特征,因而其实质是“无穷”的。
七、今日适越而昔来。 惠施这个论点到现代被严重歪曲,认为由于时差的存在,使日期可能存在变化、提前的可能。这种说法极不合理性在于,时差与日界线的界定,都是人为界定的,是用于避免全球时间的混乱,这二千年前的惠施怎会想到?考虑到惠施的时间观念(日方中方睨),应理解为“今”与“昔”的问题,时间中的“今”忽乎而过,不可把握,我们所说“今”,实际上早落入“昔”中。
八、连环可解也。 此论点为最难解之问题,章太炎引《国策》解连环法,认为解连环是用铁锤敲碎(章太炎《诸子略说》),这种解释毫无深义,所以胡适也认为“关于连环可能是最没意义的”(胡适《中国名学史》),更有甚者,有人认为这种解连环的只是一种“辩解”(杨俊光《惠施评传》)。最合理的说法来自郭沫若:“庄子所谓‘得其环中以应无穷’,连环如各得环中以运,则彼此不相拘束,是不解而自解了。”(郭沫若《十批判书》)但后来郭沫若写的《惠施的性格与思想》中,又否认这种提法。连环各是独立的,在空间上是可分的,而不是相连的,举例说明,人有连体儿,这就存在“解”的问题,如若是两个人手挽手,则不存在“解”的问题,为何?我为我,彼为彼,自身是独立,哪有什么要“解”。
九、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今人多以地圆说解此,以为地球既圆,任一点都可为中心;或以宇宙无限论解此,以为对于广阔空间,任一点均可以中心。此两种说法均索然无味。在我看来,这里包含有两重意义:其一,看似写“天下之中央”,实际不然,何以知之,第三论点“天与地卑”,天既与地卑,哪来的天下中央之说?所以忽而是“燕之北”,忽而是“越之南”,无非隐义是“均无中央,亦均是中央”。其二,既然要说天下不存在中央,为何为这么模糊煌说法呢?这里是有深义的,中国向自以为天下之中心,周围尽是民智未开的蛮夷,惠施本是“泛爱万物”之人,今反用其意,偏偏说天下中央很大,就是不包括中国,这还是“去尊”的思想,又一次体现其伟大的平等观,为最后的总结作了铺垫。
十、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这一句中也隐含对第九个论点的解释:天地一体,何来天下中心。更加令笔者坚信对第九个论点判断的正确性。这个论点是对历物的总结,也是惠施思想最深刻、最超人格处。儒家讲“仁”,仁者爱人,但是有差别的爱,体现在“五伦”上;墨家讲“兼爱”,是无差别的爱,但只是对于人类自身;惠施的“泛爱”,包纳天地万物,实为超越儒墨,与佛家的“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义趣相同,遥相呼应。可以说,只凭这一句,惠施便理应在中国哲学史中留名千古了。
惠施的历物十事,不是简单的理论堆砌,而是有系统的,而且也是有目的。先举宇宙原理:“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这是基本空间观念,引出“无厚”的概念,既然无厚,自然“天与地卑,山与泽平”,进而包含对贵贱天定理论的抨击。继空间阐述后,进而举时间原理“日方中方睨”,由时间的流动不居引出事物的变迁不定,所以有“同异”之说。至此前五点为基本原理部分,以下为四个例证,“南方无穷有穷”证空间原理;“今日适越昔来”证时间原理;“连环可解”证“同异”原理;“天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突兀其平等、去尊的核心理念。最后以“泛爱万物,天地一体”总结其为学的精髓所在,义理所归。惠施仅因庄子而得以传其学问,现无法深悉其貌,惠施学问,庄子虽有微言,却崇敬有嘉,惠施死后,庄子慨叹道:“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毕竟惠学之不传,惠施之悲,抑或名学之悲,抑或先秦学术之悲,抑或中国文化之悲,无以言之,作是篇以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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