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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正平
所谓生态伦理,是指与人类中心主义相对立的一种新伦理观,其基本要点是,人类只是整个自然界中的一个物种,是地球生命系统中的一个成员,它和其它物种其它生命没有本质的区别,彼此之间应该平等相处。由此出发,人类对自然的征服,对其它物种的摧残使用,就没有了伦理上的正当性,或者竟可以说是不道德的。所以,如果人类还想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下去,就必须改变对自然的态度,学会和其它生命和平的平等的相处,学会尊重其它形式的生命。
这样的伦理主张听起来当然不错。但我认为其中有几个问题值得提出来讨论。
第一,所有生命是否平等,是否能够平等?如果我们对生命最简单的定义是:从单体细胞开始的所有活体都是生命,那么问题立即就出来了,蚊子苍蝇和牛羊马猪,螃蟹虾米和大象海豚,彼此间有没有根本区别?如果这区别无法否认,是客观存在,那么这种区别是否构成生命的质的差异?一个生命周期只有十小时的蚊子,和能活三四十年的老狗,是不是同一回事?如果是同样的,我们又如何解释两者生命周期如此悬殊的差距?从狗的角度来看,它一生所看见的蚊子,大约有成千上万代,但在狗眼中,如同在人眼中一样,这些蚊子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对于人或狗来说,蚊子实际上是作为一个类别,一个物种而存在的,或者说,它们的个体价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蚊子的生命是如此短暂,和一阵风一样,很快就没了,它能和狗和人相比吗?相反,在一个蚊子眼中,一个人或一头狗简直就是一个永恒的生命,一个蚊子要是遇见打盹的狗,骚扰熟睡的人,它从生折腾到死,那人那狗可能都不会动一动。这不动的生命,在蚊子看来,与土地,岩石,一池臭水,一堆牛粪,没有任何区别。简单说,没有从自然分化出来的其它物种,彼此之间要认识对方,几乎是不可能的。生命这个概念,对它们本身来说,并不具有意义,因为它们是自然而生,自然而死的,是完全受本能支配控制的,即使最聪明的灵长目动物,它们的思维也只能是本能的思维。只有和人类相处交流的高级动物,才有可能受人类的影响训练,而具备一点超越本能的思维的可能,比如各种训兽表演,比如人和猫狗的关系,等等。正是在这里,我们看见了生命从高级到低级之间极其巨大的差别。这样的差别很难说不具有本质的意义。而处于智力顶端的人类,要和蚯蚓蟑螂求平等,这可能吗?显然,我们根据常识也可以断定,所有生命的平等,是一句无意义的空话。
第二,达尔文主义在自然界动物中是否有效?在人类社会是否失效?我们在各种关于动物的电视片中看得很清楚,自然界生物链的维系,仍然遵守着弱肉强食,以强凌弱这样一个残酷的规律。换句话说,不同链环上的动物,彼此是没有什么温情可言的。狮子不会放牧羚羊,等它们长肥了再吃,老虎不会可怜兔子,忍饥挨饿放它一条生路。同样的道理,我们可以让狗效忠,可以让猫献媚,但我们可以让蚊子苍蝇不咬我们,可以让老鼠不繁殖,不危害我们的庄稼食物?考察历史,人类和所有其他物种一样,都是以自然为自己的生存资源的,都是以摧毁其他生命来维系自己的生命的。人类对动物的猎杀以至灭绝,都是基于这一简单事实。人只有意识到竭泽而渔会彻底无鱼可吃时,才会留点小鱼养起来,家畜就是这样被培育出来的。现在我们对物种灭绝的恐惧,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们主张保护物种,保护生态,是为了自然更丰富,更能为我们人类所用。我们不会为自然本身的存在,而去保护自然。霍金最近有预言,说地球有可能在一千年后被炽热的硫酸所覆盖,一切生命都将不复存在,因此人应该加紧考虑如何移居其它星球。假如把霍金预言再提前五百年,而且假如这灾难确实将要发生,我们还会不会如现在这样卖力地保护物种,延缓熊猫一类动物灭绝的时间?我看不会,我们得考虑自己的后事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个傻乎乎的家伙。可能灭绝人类的地理生理物理灾难,最能检验我们的生态伦理诚实到什么程度。在我看来,生态伦理如果称之为伦理,那也是虚伪的伦理。它不能构对原有的人类中心主义的真正挑战。
第三,就算我们希望和其它生命和谐平等相处的愿望是真诚的,而且我们确实也为此作出了最大限度的努力,但这能否实现所有生命的平等仍然有很大的疑问。关键在于,我们无法知道其他生命对我们人类的友好态度是如何看待的?它们是感激我们,还是嘲笑我们,或者干脆是不理睬我们?或者我们人类是真正的对牛弹琴?极而言之,我们如何证明,其他所有生命一定都是希望友好和平地活着而不希望残杀,希望活着而不是希望死去?生命一定有求生的欲望,这是人的认识还是蚊虫鸟兽自己的意见?如前所说,我们保护生态,是为了自己生存的更好,我们不会为了生态而生态。释迦舍身饲虎的目的,不是为了虎,而还是为了众生——也就是人。佛教的不杀生,是为了自己的得救,而不是为了让其他生命一直长寿,最终因活得足够长而自身成佛,或进入天堂。如果我们连其它生命形式是如何“想”的都不知道,而要求和人家平等,这岂不有点过于一厢情愿了?退一步说,就算我们的意见就是其他生命的意见,它们都希望活着而不是被人类灭掉,我们人类要尊重它们的愿望和意志。但问题在于,我们给动物退让,动物就会进攻,它可不会以德报德,它只会得寸进尺。我不同意现在很多人的新见解,说狼这一类动物其实对人类没有敌意,你不侵犯它,它不会主动攻击你,千百年来人类对很多动物的看法其实是偏见,冤枉了动物。我认为,动物与人,即使不是直接为敌,也是间接为敌,双方在争夺生存资源这一点上,绝对是敌人。西双版纳野象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人们划出了保护区,大象回来了,但它并不安于呆在保护区内,它不断进攻,毁坏老百姓的庄稼。人们得出的结论是,主要是人把原先属于大象的地盘给占领了。因此顺理成章的推论就是,人应该继续撤退。但继续撤退人没有土地也活不了。进一步推论,造成此种情况的原因,是人繁殖得太快了,要是人数很少,大象和人都有足够的地盘,彼此不就和平相处了吗?好象真是如此。但还有一个问题被人所忽略:大象会不会计划生育?它要是不节育,它也会象人一样繁殖得很多。它太多了,原先的地盘又不够了,自然就要向人类的地盘扩张进攻。我认为这就是人类恐惧仇恨很多动物的根本原因所在。人类一直退缩,结果会怎样?同样的例子还有老鼠。就算我们说老鼠也有鼠权,要生存繁衍,我们人类也让它们活,不再灭鼠。但老鼠会安分吗?我们如此仇恨老鼠,想了那么多灭鼠办法,它还在继续繁殖,数量已远远超过人类;要是我们再宽容,老鼠岂只光咬我们的脚趾头,它们会把我们人类整个给吞了。所以,即使我们想平等,其它生命未必要跟你平等。人类自以为强大到可以恩赐平等给其它生命了,但我们不要忘了,最简单的生命比如一种细菌,就有可能打败乃至消灭人类。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征服自然所取得的成果,也许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所以,我的看法是,除非我们能听懂动物的语言,除非我们能反过来接受动物的支配,服从它们的命令,否则,人类中心主义就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我们善待其他生命,是为了更好更多更轻松愉快的利用它们:物质的利用比如吃猪肉用牛皮,精神的利用比如用猫狗来安慰我们空虚枯竭的心灵。人们训练展示动物的智力,其实不就是为了更多表现人自己的聪明和能力吗?如果真正站在动物立场上看问题,人对猫狗的饲养,对海豚的亲近,难道不是在对它们施行肉体强制和精神强奸吗?我们人类何曾征求过它们的意见?
人类从自然界分离出来以后,就踏上了与其它生命永远为敌的不归路。除非我们返祖为动物,除非我们宁愿作畜生而不愿为人,否则我们不可能与其它生命和平相处。有人喜欢说,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是讲求天人合一,是讲求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我不想简单化讨论这个问题。我只想举大家日常都在使用的熟语。中国人骂人最狠的话,是“禽兽不如”,是“衣冠禽兽”,是“你这个畜生”,是“你这个驴日的(或狗日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中国人早就认为人不是畜生,高于畜生。而这个意思,和文艺复兴时期莎士比亚所赞美的“人是万物之灵长”,是一个意思。
我绝无反对生态保护之意。我只是想说,我们在推行生态保护时,不要陈义过高。陈义过高就变成了矫情,变成了虚伪,最终还可能变成发达国家欺凌落后国家,富人压迫穷人的借口和武器。
维持生态平衡的有限度的解决办法,我认为主要有二:
一是大力减少人口。在继续推行计划生育的同时还要考虑施行计划死亡,也就是说要尽快推行安乐死。植物人应不应维持其生命,以痛苦为唯一生存感受的老人和重危病人,应不应该结束其生命,这才是我们需要解决的真正的生命伦理问题。
二是大力节制欲望。人口的减少当然不能采取法西斯的办法。就算人口在减少,但如果人均资源消耗量过大,对生态环境还是会造成越来越大的压力。在人口一定的前提下,减少不必要的物质消耗,是维持生态平衡的最重要的措施。但人的欲望一经被刺激释放,要约束是很困难的。
因此,如果说要讲生态伦理的话,我认为它的核心理念其实就是广义的“节欲”——减少消费,从性到食,从时装到旅游,从冰箱空调到游船飞机……一言以蔽之,要尽可能多地拒绝享用现代文明成果,回到老子小国寡民,无欲无求的自然社会中去。这样的拒绝,从资本家的立场看,肯定是文明的倒退,而从生态伦理学家来说,则是真的进步。谁对谁错?
我本人的意见究竟如何?我的回答是,我们享受着现代文明成果讨论生态保护。在这样一个注定没有结论的讨论过程中,眼看着对生态的破坏远远超过保护而无可奈何。最后的结局可能是,我们躲在摩天大楼里,外面是成千上万亿老鼠的海洋,我们是老鼠最后的晚餐。在人和鼠的僵持中,流星击中地球,我们和老鼠,还有所剩不多的一些低级生命,全部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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