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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8月23日
走向思想自身
存美


    存在问题是现代思想的重要问题,20世纪世界著名思想家马丁·海德格尔将追问存在本身作为自己运思的任务,开始了自己极有建树的思想历程。海德格尔对存在的深刻而独到的追问,对现代思想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并引起了现代思想界的高度重视,海德格尔思想研究早已成为国内外重要的热点问题。同时,由于海德格尔思想自身的庞杂、精深,加上语言的独特风格,艰涩难懂,这又给海学研究带来了困难。施皮格伯格认为,许多英文论述都没有理解海德格尔的思想发展。这在英语国家里可能有一定的普遍性。而对于来自另外一个根本不同的思想传统的中国人而言,基于语言和思想习惯等原因,研究的难度无疑是巨大的。
    彭富春却知难而进,他的著作《无之无化——论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核心问题》(上海三联书店出版)(以下简称《无之无化》)是近年来海德格尔思想研究中的新成果。在该著作中,彭富春认为,海德格尔思想的核心是追问存在的意义,而存在作为虚无在海德格尔思想中形成了主题,这是与萨特的存在主义和雅斯贝尔斯的存在哲学有重大区别的。故著者以“无之无化”来阐明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核心问题。书中阐释了海德格尔的无之无化思想的含义;揭示了海德格尔如何在他不同的思想阶段将无之无化形成主题以及无之无化为何对海德格尔而言形成了主题等难题。这种以“对追问的追问”研究方法走进了海德格尔思想的内核,是彭富春海德格尔思想研究的独到之处。正因为如此,他没有被浩如烟海的海德格尔文本所困扰。凭借这一问题的指引,作者力图找到穿越海德格尔思想密林并通达其思想深处的林中路。此道路必须既切近海德格尔自身的思想,又相关于彭富春的独特思考。在此道路上,将完成走近又分离的双重任务,这任务是一而二的,更是二而一的,此乃海德格尔所说的思想的“同一事情”。一开始,彭富春就直接进入了海德格尔,有别于许多长篇导论式的做法。彭富春凭借这种对海德格尔文本的透视,从而与国内外许多惯用的研究方法相区分。
    对于这第一问题,海德格尔的回答是,虚无虚无化。彭富春认为,虚无的虚无化,基于它与存在者的区分。作为活动,无之无化理解为存在之让,此让然后是纯粹的给予。关于第二个问题,在彭富春看来,它关联海德格尔思想的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规定。它们间既密切关联,又相互区分。彭富春认为,对第三个问题的回答,基于这种认识,即对于海德格尔思想来说,世界是其出发点和回归点。世界的世界性是存在与虚无的依托,因为它是本源的。而世界的拒绝显现了现代人无家可归的困境。彭富春对这一核心问题给出了自已的回答与阐明,体现了彭富春对海德格尔思想核心的深切的体察与准确的领会。
    彭富春在《无之无化》中将海德格尔思想区分为三个阶段。在早期,现象学在根本上规定了海德格尔的思想道路,他以此在的世界与胡塞尔的意识的世界和狄尔泰的体验的世界相区分。中期,借助于现象学还原的方法,通过艺术作品的本性的揭示来显现历史性的真理。到了晚期,海德格尔努力去追寻“思想的事情的规定”,而这个规定才是其思想的灵魂。彭富春以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发展线索作为探讨的问题。该书的三章内容“世界的拒绝”、“历史的剥夺”和“语言的沉默”,从三组不同的却又相互关联的维度与层面,表明了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阶段性、整体性及其独特的建筑结构,凭借意义一真理一地方三个步骤,事情、思想和规定各自分别从世界性、历史性和语言性方面具体化了,而作为语言的沉默、历史的剥夺和世界的拒绝,无之无化清楚地表达了自身。这正如海德格尔自己所表达的,“一切皆无”。从而,让海德格尔那常被他人漠视、误解与遮蔽的思想道路清晰地显现出来。当然,这种显现发生在思想的深处。
    海德格尔思想是一个有差异但又不可分割的整体,基于一个整体的三个阶段,彭富春在海德格尔思想中发现与揭示了许多亲密的区分和隐秘的关联,这些方面对于理解与把握海德格尔思想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如“要死者”,这是彭富春海德格尔思想研究中的非常重要的词。走向死亡是此在的本源性,在这个意义上,此在成为要死者。在彭富春看来,早期,要死者是世界性的,表明人生在世是走向死亡的存在;中期,要死者是历史性的,表明人作为理性动物的死亡;晚期,要死者是语言性的,表明死亡是可能的,人能以死为死。“林中空地”也是彭富春研究中所用的极为重要的词。在彭富春看来,林中空地是光与影、隐与显的交织与游戏。在早期,此在解释为林中空地;在中期,真理被称为林中空地;在晚期,林中空地属于宁静的排钟。“要死者”在此是海德格尔对于人的规定,因为只有人要死,动物只是完结。海德格尔是如何理解“诸神”的?如何理解海德格尔思想中的神秘因素?一直困绕着国内的海学研究者。彭富春的见解是新颖的,他认为,海德格尔所理解的诸神既非古希腊的诸神,也非中世纪的上帝,而是天地人神四元中那不死者。彭富春的这些揭释在国内外海德格尔研究的著述中并不多见。正是基于这些词语的独特使用,并使之运行在思想中,才使彭富春对海德格尔的深刻解读成为可能。
    海德格尔不愧为现代思想大师,在于他对存在的深思。在海德格尔看来,思想就是思考存在,存在即虚无。然而,在西方历史上,思想与存在发生了分离,彭富春揭示了这种分离的根由,即形而上学自身表达为本体—神学—逻辑学,取代了思想,而这对西方的历史是规定性的。在无之无化中,思想成其自身,纯粹的思不依赖任何存在者。这些是理解海德格尔思想的关键。海德格尔以此与近代思想相区分,也因此有别于现代其他思想家包括他的老师胡塞尔。胡塞尔“回到事情本身”到了海德格尔那里,“事情”意指“思想的事情”。海德格尔把无作为思想的事情的规定,这在《无之无化》的导论中作出了充分的阐释。最后,必须回到语言之无,在《无之无化》的结语中,彭富春认为,海德格尔最终思考的是道本身,然而道必须不存在。此乃开端性的不。彭富春以其语言性的无偏见性过滤了海德格尔一些令人拒绝的用法。
    彭富春力图最大可能地切近海德格尔的思想,倾听他,并与之对话,并始终持有独立的评价尺度。该书的原版是用德语写作的并在德国出版,忠实于海德格尔的语言成为他走近海德格尔的前提;同时,彭富春极力学习海德格尔的思想风格。海德格尔自己非常重视语言问题,反对把语言视为表达思想的工具的观点,在海德格尔中期思想中,语言作为存在的家园,在晚期,语言更成为存在和思想的根据。也正如格奥尔格的诗歌所说“词语破缺处,无物存在。”离开对海德格尔式的语言的把握,是不可能切进海德格尔思想的。同时也不是任何思想都适宜作简单通俗处理的,在海德格尔那里,通俗化往往可能会有损于思。彭富春用语都经过字斟句酌,十分简洁、精炼,悬置了学术界许多不恰当的“先见”与偏见,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汉语思维中的自然性,这些为他成功地走向纯粹之思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更难能可贵的是,彭富春努力探索一种与海德格尔那独特的思想建筑结构相对应的同构性,当然这种同构是内在于思想的,是思想自身的,绝不同于那种大而化之与不着边际的外在框架。彭富春还寻求在汉语语境中与世界一著名思想家真正对话的可能,并力图在自己对汉语独特的理解与表达的基础上,促成这种可能的实现。对于西方思想进入中国和中国思想走向世界,并实现中西思想的视界融合,这一经验不失为一有益的尝试。在基于语言的思想及其交融中,如何才能以及在何种程度上实现真正的“同一”和分离?无疑充满了危险,彭富春也难以幸免于此危险。如果说,行走在思想的边界就象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样的话,彭富春无疑是那边界上的冒险者。
    在海德格尔看来,我们这个技术的时代是一个不思的时代。哲学、形而上学和科学均兴旺起来,思想却衰落了,因为哲学远离了思想和存在,从而为思留下了艰巨的任务。在专著文本的背后,是作者留学德国多年的思考与探索,这些劳作既遮蔽在字里行间,又开显出思想的光亮。真正的思也不一定伴有浅表的快乐,读《无之无化》来得极不轻松,直临存在境域,遭遇思之诱惑与驱迫。时下许多著述往往沉溺于空洞的概念游戏,游离于文本之外,不得要义又任意发挥,从事着一种无根的、更无意义的“创造”,无关于思想自身。显然,《无之无化》比这类著述有意义得多,同时该著作也有别于那些媚俗和鼓噪之作。但客观上说,该著作仍然是孤独的(孤独从来就是思想的命运?),因为不思的(包括惧怕思的、懒去思的与不能思的)“学术”充斥着文化市场,这也折射出了今日中国思想界闹热后面的几分冷清。在走向思想自身的途中,彭富春的《无之无化》在无声地言说,这也许是一种思想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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