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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学术论坛  发布日期: 2007年3月9日
同者永恒轮回的世界[1]
戴晖



    提要: 

    尼采的怀疑精神所承担的经验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三卷抵达灵魂,构成整体性的知。这里,重估一切价值的行动本身所创造出的价值尚待超越。为此,精神敢于在宣告超人的同时走向毁灭,在毁灭中抵达世界的灵魂,克服我自身的深渊。灵魂的知昭示在同者永恒轮回的信仰中,它是意志自我拯救的艺术。艺术所发现的世界之美成为权力意志的符号语言,表达了生命的最高可能性的真理。 


    一、精神的整体性之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三卷的主题是历史新知的出现,它作为世界理性的良心缔造同者永恒轮回的信仰世界。和第二卷中在极乐岛上的精神生命的美不同,生命的命运自身直接作为另一个大海而出现,尽管精神的知在夜的明亮的额头上闪耀,而命运自身却仍是“我身下漆黑而悲伤的海”(KGW VI 1,191-8)。跋涉者已经经验到他的自我认识,在跋涉的路上不再遭遇偶然。这里的跋涉是向我自身的意志的认识高峰的攀登,精神回忆他的攀登,在回忆中精神从偶然的时间中解放出来。命运作为我自身回到他这里。做我自身,这已经是实现了的孤独,它通往将来的“最后的高峰”(KGW VI 1,189-23),这座高峰连带着“最后的孤独”(KGW VI 1,191-7)和“最孤独者的危险”(KGW VI 1,192-12)。最后的孤独是指为自身所弃[2];最孤独者的危险是爱的渴望以及由此产生的同情和自怜。在这未来的路途中,顶峰与深渊“结成一体”(KGW VI 1,190-5)。这是查拉图斯特拉最艰辛的征途,也是他的通往伟大的路。决心已定,他用强硬的言语勉励自己,鼓起勇气,勇气带给他的爱在自己意志中的最后区分:“在你自己的头顶上,超离你自己的心!现在你身上最温和的也必须变成最刚强的。”(KGW VI 1,190-18) 



       “为看到更多,学会忽略自己是必要的”(KGW VI 1,190-18),所看见的种种集中在扭转困境——这一命令的神圣必然性上。查拉图斯特拉要看见万物的根据和背景,他就必须超越自己。精神集中在命运的伟大上,化作至深的孤独,不再有自己的同类。查拉图斯特拉把极乐岛看成自己的孩子,就处于完美孤独中的生命本身而言,即使极乐岛也是爱的自我欺骗,一如查拉图斯特拉在期待他的不幸时再度回忆的那样:“欲望——对于我就已经意味着:失去自我。我拥有你们,我的孩子!在这拥有中一切都应该稳健而没有一丝欲望。”(KGW VI 1,201-6)为了克服对爱的欲望,精神必须翻越自己的高度,怀着经受了陶冶的爱,做世界的主人。“俯察我自身,俯视我的星辰:这才叫做我的巅峰,这仍旧是我最后的高峰!——”(KGW VI 1,190-30)在对超人的希望中沉睡的大海变成梦想的生灵,查拉图斯特拉愿以歌声安慰它。他的意志应该像驯服一头怪兽那样征服命运的无常。 



       勇气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弑杀“沉重的精神”(KGW VI 1,194-11),僵化的精神把生命所有的一切甚至把智慧也变成石头并且用它们来威胁攀登者。谦卑是传统美德,它在等待和沉默中保护自己和别人,但是,和“谦卑的勇气”(KGW VI 1,228-20)不同,这里的勇气是“最好的杀手”(KGW VI 1,191-1),它进攻。这里公然道出的是:“看本身不就是——看深渊?”(KGW VI 1,195-7)这种切入生命的目光正是辨别的精神,他打开生命的原底,要用所有的爱去探究它。超越自身而创造的精神在自我超越中准备自己的灭亡,对于他“最深的深渊”(KGW VI 1,195-10)是同情乃至自怜。同情阻碍了精神真正认识到生命没有根据,自怜让他错失已切开的生命的果实。人的痛苦伪造生命并且使生命本身变得渺小,必须把它作为死亡的起因加以取消。因此精神进而宣告:“进攻的勇气:它把死亡也杀死,它说:‘这就是生命?好吧!再来一次!’”(KGW VI 1,195-12)这样的胆略把痛苦转化为生命自身的狂喜。转折点是一场决斗,勇气以原底之思战胜了沉重的精神。“站住!矮人!……我!或者你!但我是我们两者中更强大的——:你不知道我的原底之思!它——你拿不起它!”(KGW VI 1,195-18) 



       原底之思显现在谜语中的矛盾里:关道口有两条路相撞,迎头撞在“瞬间”的门上。一条路是过去的永恒,意志无法要回的过去;另一条路是将来的永恒,所有事件,包括瞬间本身,作为已经过去的还必须在将来的永恒中再来一遍。通常的观念是,两种永恒在时间的无限的远方结成一个圆环,侏儒就这么理解,他蹲在石头上,不为瞬间发生的矛盾所触动:“一切真理都是弯曲的,时间本身是一个圆。”(KGW VI 1,196-7)与这种轻慢的态度相反,查拉图斯特拉严肃地对待时间及其真理,他深入瞬间的矛盾之中,既把它看作过去的时间和将来的时间的碰撞点,也视之为权力意志的枢纽。瞬间虽然本身仍是一个时间中的物,它和所有的物互为因果,也不得不穿过自身的当下。可是,由于瞬间拖带着自身和所有生成者、来临者以及逝去者,于是,瞬间的时间不再是无精神的物的时间,而是思想者本身的时间,思想者在生命时间的中心——瞬间——省思将来的可能性。[3]“我们这一切岂不是注定已来过此地?——而且再来,走在那另一条路上,出去,在我们面前,走在那漫长而可怕的路上——我们岂不是注定永恒轮回吗?”(KGW VI 1,196-29)这种省思把瞬间与单纯时间循环观念中的此刻区别开来,瞬间凸现为意志自身的时间,意志把所曾是规定为将来,鉴于将来,意志要肯定流逝的必然性。两种永恒的对立扬弃在瞬间的矛盾中。[4] 



       省思自身的精神在瞬间的中心完全区别于其他的生命,于是,对动物的迷信的午夜的回忆猛然转到精神的当下。侏儒和关道也就此消失了。“最荒凉的月光”(KGW VI 1,197-17)是沉睡的时间格调,沉睡在意志所不愿的自然死亡之中;在令人恶心的氛围中“最孤独的面容”(KGW,VI 1,198-7)出现在月光下。黑色长蛇咬住一位年轻牧人的喉咙。而在紧急关头自卫来自身体的命令:“咬下那头!咬下!”(KGW VI 1,197-33)查拉图斯特拉在航程中长久地沉默着,只在“勇敢的探索者,挑战者”(KGW VI 1,193-17)那里找到听众;沉重的精神不愿接受时间向价值创造的挑战,作为精神的侏儒,他也就没有资格进入意志决断的瞬间,从而逃之夭夭。查拉图斯特拉自己把最孤独的面相解释为一个预言并且邀请勇敢的人来猜他的谜:“——我当时在比喻中看见了什么?谁是那必将到来的人?”(KGW VI 1,198-8)关道的图像让人猜到瞬间的深渊是“我自身的思想和背景思想”(KGW VI 1,197-1),与关道的比喻不同,最孤独的面相当下揭开了生命自身的原底。谜集中在受苦者和进入他的身体的痛苦:“谁是那牧人?蛇钻进了他的喉咙。谁是那人?所有最沉重、最黑暗的将爬进他的喉咙。”(KGW VI 1,198-11)不再是我的絮语和紧接着的动物的嚎叫,而是出自我的身体的呐喊把牧人从时间轮回的痛苦中解救出来。身体是我自身的居住地,它属于大地;而时间的轮回这里是过去的永恒。一旦我自身的意志作为施令者而发言,历史的困境就成为转机,促使人发生了转变。言语咬断了时间历史的圆环,给永恒轮回以世界性意义,这个意义把每一瞬间变成对自己做出决断的时间,轮回作为意志的所愿改变了方向,成为朝向将来的永恒。 



       在将来的确定性中,我自身做出决定,结实地一口咬下蛇头,杀死时间的报复,蛇所象征的时间是所有那意志所不愿意要的过去。“不再是牧人,不再是人,——一位转化者,放光明者,他大笑!大地上从未有人像他这般大笑!”(KGW VI 1,198-17)笑声所表达的超人的勇气唤起查拉图斯特拉永不止息的渴望。对超人的渴望在笑声中成为现实的信仰,它永远战胜了沉重的精神的迷信——自我超越者的魔鬼和死敌。就像在《读和写》中已经宣告的那样:“不是通过愤怒,而是通过笑来弑杀。来吧,让我们杀死沉重的精神!”(KGW VI 1,45-32)蛇作为自然意义上的永恒轮回的形象而出现,它为宣告超人提供反证。咬下蛇头的行动所表达的正好不是“一切皆同”,而是肯定对迄今时间的转化,把过去的永恒转向将来的永恒。只有从思想上区别永恒轮回,这种转化才进入世界,而世界不只是精神世界,且更是灵魂的世界。牧人做出对自己的必然区分——扭转了自身的困境,他经验到自己身体的转化,在超人的笑声中回到我自身。[5] 



    牧人是对人的预言,人应该是将来的桥梁。这关系到生和死。“我何能忍于犹生!而又何能忍于即死!——”(KGW VI 1,198-23)《舞之歌》中的怀疑精神在太阳落山之后的悲伤里曾提出相同的问题。这里,通过杀死沉重的精神,孤独的精神保住了他的纯洁,为超人的渴望所摄,精神达到了对命运的确定性。“胜利地以坚实的双脚他又立于命运之上。”(KGW VI 1,199-5)和极乐岛上无神的世界不同,这里至乐第一次作为“幸灾乐祸的良心”(KGW VI 1,199-7)而出现,良心认识到精神世界是“我的在第一个春天的孩子”(KGW VI 1,200-7)并且愿创造出灵魂的世界——作为爱的圆成。午后,“这时所有的光变得更加宁静。”(KGW VI 1,199-12)光被看作是种植在大地上的活生生的思想。“创造者曾寻找伴侣和他的希望的孩子:看,有了,他无法找到它们,除非他自己创造出来。”(KGW VI 1,199-22)认识伴侣的试金石是:“他是否能够是一种长久的意志的主人”(KGW VI 1,200-21)。而这个意志的宗旨是:“为了万物更加圆满的完成”(KGW VI 1,200-26)。蛇螫作为报复性的精神是自身思想的深渊,认识到这一点的精神因此自问:“啊,原底之思,你是我的思想!何时我足够坚强,听见你翻掘而不再颤栗?”(KGW VI 1,201-21)这是午后的和平中的不测,在这幸福的时光,怀疑的精神仍不信任内心的安宁。查拉图斯特拉等待他的不幸,等待那最后的战斗,他的意志将不再是出于自卫,而是作为自身的根据登上良心的位置。因此,至乐的时光又称作《违愿的幸福》。 



       生命本身以舞蹈的神在《舞之歌》中打开了它的源泉。不过,对于探究的精神原始的生命仍然不可思议,尤其是因为生命“把自己说得很坏”(KGW VI 1,137-10)。——那是日落之前的黄昏。在《日出之前》,生命的源泉作为纯洁的天空出现在至为孤独者的面前。“光的深渊”(KGW VI 1,203-2)为大地的天空,它本身是怀着原底之思的精神的来源:“将我投向你的高空——这是我的深心!将我隐入你的纯洁——这是我的无邪!”(KGW VI 1,203-4)在天空的自由中,最孤独者学会知的美,一如这种知像原底之思纯粹由权力意志来创造并且作为对超人的渴望在光明的时刻抵达世界的良心。这种知自身显现为美。查拉图斯特拉对天空的蔚蓝说:“我们互示沉默,我们向我们的知微笑。”(KGW VI 1,203-18)在微笑中传知,这是世界的智慧,它把生命的知本身隐藏在美之中。和生命的比喻——精神——不同,灵魂是在孤寂中回归自身的生命,生命自身的知也不同于精神的映照——智慧的镜子,知在生命自身的纯洁和深邃中不可言传。灵魂的羞涩令人想起在与自身交往中的最初的含蓄和节制,也就是《贞节》篇中感官的无邪。精神的镜子依赖于言辞的光,追随着生命的目光,而生命本身的知作为意志的自由力量却作为美惠临灵魂,感化并且说服万物。“我们共同学习过一切;共同学习了超越自我以登临于我们自身并且不带一丝疑云地微笑”(KGW VI 1,203-21)。微笑和生命自身同源,没有怀疑精神的阴影,它来自远方,脱离了道德意识的困境和罪恶。自我超越的意志在面对自身的自由中摆脱了厌世的自相矛盾,将自身表达为完整的意志,它要祝福我自身:“——我的完整意志只愿飞翔,飞入你!”(KGW VI 1,204-7)“——直至所有的深渊我仍挟着我的祝福的肯定。”(KGW VI 1,205-1)正如在《是和阿门之歌》中无限的肯定是世界的永恒的标志,肯定并不排除太阳的西沉,而是相反地以落日为前提,以便实现站在自身的巅峰俯视自身的目标。 



    “而这是我的祝福:站在任何物之上,作为它自身的天空,作为它的穹庐,它的天顶的钟和永恒的安稳:谁如此祝福,也得福了!”(KGW VI 1,205-6)天空是人的价值创造所构成的世界。这里,世界不分善恶,被肯定为一个完美的整体。所有的物,包括祝福者本人,在“永恒的井泉”(KGW VI 1,205-9)里受洗。洗礼不是道德历史的纠缠,而是对新世界的祝福,天空的永恒这里面向将来和将来世界的可能性,天空的名字已经暗示出这一点:“偶然天,无邪天,无意天,勇气天。”(KGW VI 1,205-13)这些名字区别于传统的天空观念,没有把它看作是与大地不同的世界,天空不是完成了超越尘世的目标的极乐世界。相反,查拉图斯特拉眺望将来时,他是回到生命的源泉。“‘无意’——它是世界最古老的贵族,我把它还给万物,我把万物从目的的奴役下解救出来。”(KGW VI 1,205-15)统驭自己的生命及其目标,这由“勇气” 这个名字表达出来,勇气与爱智慧的传统的理性无涉,而是归功于对原始生命的爱,它要透彻地思考自己的感官并且洞见自己的身体。世界智慧的学说认为:“在万物中只有一点不可能——理性!”(KGW VI 1,205-22)把理性驱逐出其原则地位的生命表现为野性而痴愚的生命,但是“为痴愚的缘故,智慧揉合在万物中!”(KGW VI 1,205-26)正如必然性不再表现在理性的知,而是表现为意志的智慧,这里的必然性并不排斥万物世界的偶然。意志敢于奢求“这种至乐的安稳”(KGW VI 1,205-28),以舞蹈解开偶然因缘的锁链。“一点理性”(KGW VI 1,205-24)或“一点智慧”(KGW VI 1,205-28)已经是可能的。因此,天空是“神性的偶然的……舞蹈的大地……神性骰子和掷骰子者的神性桌案!——”(KGW VI 1,205-34)语言试图说出了意志必然性和世界可能性之间的关系,说出那不可说的。这番话让天空脸红[6],当白天来临,天空情愿把它的世界隐藏在光之中。白天象征着语言的功课,诗人的事业。而世界比白天想象得更为深沉。 



    二、灵魂的信仰 

    精神的知虽然透达对永恒灵魂的纯粹观照,但是还没有成为灵魂的知,后者将作为灵魂永恒轮回的信仰公开自己。为了从精神的深渊中陶冶出灵魂的永恒,精神必须敢要自身的毁灭,宣告生命本身以宣告者的毁灭为后果。然而,由于精神在施令于自身的深渊时超越了自己,于是毁灭成为向世界灵魂的过渡。在《痊愈者》篇中,荒凉的月光下的牧人的经验成为查拉图斯特拉的自我经验。和牧人那里不同,我自身的意志采取主动,积极进攻时间中的沉睡者,以致查拉图斯特拉在晨光中一醒来就直接跳起来,唤醒沉睡在自身中的厌世的历史意识:“起来,原底思想!走出我的深邃!”(KGW VI 1,266-13)“你一旦醒了,就应该为我永远地醒着。”(KGW VI 1,266-22)原底思想,不再是在别人身上看见的原底思想,它因为纯粹的精神性已经作为噬人的轮回之知化作我自身的身体。我自身,他包含了行动的精神的所有必然性,在下面的命令中显示出他是谁:“我,查拉图斯特拉,生命的赞同者,苦难的赞同者,轮回的赞同者”(KGW VI 1,267-3)。[7]随着我自身的告白,查拉图斯特拉做到了他在生命最寂静的时分所拒绝做的,也就是,做施令者并且撞碎在自身的言词上。精神通过施令于隐藏着的我自身才把自我超越付诸真理,命令把来自人性的自我省思的“恶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下,我自身令人作呕的一面击倒了精神,却也带来人与自身的最后区分,宣告者认识到“恶心”是迄今的人的厌世意志,只有克服了它才能回归世界自身。 



    与我自身合一,这让查拉图斯特拉的命运显露出来,就像他的动物说出的那样:“啊,查拉图斯特拉,你是并且必将是谁:看,你是永恒轮回说的老师——,这是你的命运!”(KGW VI 1,271-28)[8]查拉图斯特拉经受住了同者永恒轮回的令人心碎的苦难,他的学说区别于自然时间的循环,而动物喋喋不休的只是它们也观察到的自然循环。痊愈者领悟到他的创生世界的灵魂:“属于每个灵魂的是另一个世界;对于每一个灵魂,任何其他灵魂皆是幻界。”(KGW VI 1,268-16)查拉图斯特拉触到自己的最深处并且已经抵达我自身的纯洁,对于他没有什么背景乃至幻界不是他的灵魂所认识、所祝福的,他知道它们是我自身乃至我自身的假相。“没有外部!”(KGW VI 1,268-20)如果精神把自然的时间转化为世界的时间,也就是意志的时间,那么,灵魂就承认了我自身的深渊,通过为无根据的生命负起责任,灵魂筛除了痛苦的陌生规定。“至此我唯一学会的是:人的至恶对于他的至善是必要的,——所有的至恶都是他的最佳力量和最高创造者的最坚硬的石头;而人必须变得更好和更恶”(KGW VI 1,270-2)。为精神所经验的知抵达灵魂,灵魂突出了知在它的“十字架”上的区分。重要的并不在于控诉恶敌,像诗人为了一切价值的转换所做的那样;威胁着灵魂的是对迄今之人的大厌倦,人毫无区分地永恒回返。“最伟大的也太渺小!——这是我对人的厌倦!最渺小的也永恒回返!这是我对所有此在的厌倦!”(KGW VI 1,270-32)在自然中赤裸裸的真理必须转变为意志的真理,查拉图斯特拉已经认识到意志是“一切困境的转折”,尤其是处在历史唯一性中的我的命运——“我的必然性”(KGW VI 1,265-19)。 



    与万物合一,这在《归来》篇中已经在孤独中实现了,孤独与遭遗弃的痛苦截然不同, 它表明自己是至乐的宁静。世界的噪音将万物撕裂,精神在故乡的语言中实现了做我自身。“这里万物温顺地归向你的言谈,献媚你:因为它们要骑在你的背上。这里你骑在每一个比喻上驶向每一个真理。”(KGW VI 1,227-20)万物向精神学习言谈,愿成为我自身的符号。精神成为万物的实体。在纯洁的语言的庇护下,精神知道保护自己不受人的同情的伤害。“——我的最大的危险在我后面!”(KGW VI 1,229-23)在《痊愈者》篇里,我自身走出自身的隐蔽性,在同者永恒轮回的学说中公开自身,于是,实体性的精神在我自身的告白上破碎。在自身的灭亡中,精神的怀疑走到了极限并且由此获得自身的彻底性,他特别肯定末人的回返。对虚无主义的清算不仅废除了已被贬低为背景的世界的理性根据,而且也止息了由于缺乏根据所造成的痛苦。精神唤出无据深渊并且肯定一个没有开始和末日审判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意志在每一个瞬间审判自己。与自身相区分的痛苦是超人宣告者的伟大老师,宣告者通过这种毁灭才来到自己的使命面前。动物已经观察到:“你必然是传授这学说的第一人,——这伟大的命运何尝不也应该是你的最大的危险和疾病!”(KGW VI 1,271-31) 



    因为缺少精神性,动物没有痛苦地旁观,但是它们不像人那样是恶的观众,观望时人在道德意识中假造出同情,沉溺于道德意识的报复欲。动物的言谈却把苏醒的灵魂带到万物之相的近旁,就此而言为我自身的健康提供了支助。“万物渴念你,……万物愿是你的医生!”(KGW VI 1,268-3)查拉图斯特拉知道珍惜它,回答道:“在聒舌之处,那里世界对于我已如同一座花园。言词和声音在此,这是多么可爱:言词和声音不是永远分离者之间的长虹和彩桥吗?”(KGW VI 1,268-11)随着这种新知,痊愈成为在灵魂中的新生,精神在欣喜和感悟中曾说出万物的共同性,但是,灵魂将自己与物的共性分开,认识到自己是世界之美的发现者。世界作为灵魂的一个美的发现,它成为权力意志的符号语言并且完全由意志的自我拯救的艺术来建筑。美是真理的美的谎言。因为真理本身是创造性艺术的真理,所以真理本身就是相。作为灵魂的幻相,美区别于没有精神的动物的虚荣,动物只是崇拜美而同声附和。面对动物的言谈,查拉图斯特拉说:“在最相似者之间,相说的谎言最美;因为最小的缝隙最难弥合。”(KGW VI 1,268-18) 



    通过自我超越,灵魂的回返引领着整个世界跳起轮舞,灵魂在舞蹈的美丽中照见自身并且愿在永恒轮回中确定对世界的爱。舞者,他“在万物之上”(KGW VI 1,268-25)舞蹈,是灵魂的爱的福音。显然,他作为业已自我超越的精神回返世界,为的是“在缤纷的彩虹上”(KGW,VI 1,268-27)把他的灵魂的爱付诸真理。这是神性的艺术,灵魂在爱世界中自我创造和自我拯救。同者永恒轮回的老师是超人的宣告者,超人的真理作为最高希望出现在神性的艺术中,和神圣的谎言一道显现。无精神的动物却从永恒轮回学说中编出一支歌谣并且出于虚荣心来理解舞蹈,然而舞蹈若出于虚荣,其表现力仅限于万物的自然存在,并没有把握灵魂的世界。“到处都是中心。”(KGW VI 1,269-4)只有超越了自我的舞者能够跳离动物口中的“存在之轮”并且认识到:灵魂是舞之美的唯一源泉。因为动物只是描述自然中的同者永恒轮回的现象,并不知道超越自身的创造,所以,对于它们以及同样不知反省的人来说回返的路只是永恒的弯道。(参见KGW VI 1,269-4)轮舞变得没有灵魂。而正是这令查拉图斯特拉又想起诗人的控诉和高人的无意义,并且最终回忆起整个人性的堕落和恶心。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也成为对人的巨大恶心的主人。与诗人不同,诗人以一切价值的转换为过往辩护并且以此为己任,而超人的宣告者在同者永恒轮回的信仰中发现了灵魂的赞歌,作为自为的艺术,它已无须辩护,而只为业已自我超越的艺术家而诞生。灵魂的赞歌以激情的毁灭为前提,而原始的健康者并不知道什么是痛苦的激情。有言道:“歌唱是为痊愈者;让健康者去言说。”(KGW VI 1,271-10)查拉图斯特拉为自己发明了这种安慰,在灵魂的永恒中重返的生命缔造了这再生的伟大健康。歌唱的幸福来自这伟大的健康,歌唱成为创造狄奥尼索斯艺术的手段。艺术是如此地自为,以致为歌唱的欢乐所摄,超人的宣告者完全沉浸于我自身。在与灵魂的自我交谈中他祝福自身。 



    虽然动物用“最耐心的忍者”(KGW VI 1,272-19)——查拉图斯特拉的意志的标志——称呼查拉图斯特拉,可是,它们并不明白意志在自我超越中的真理。因此,它们对查拉图斯特拉的毁灭的唯一性无动于衷。在动物的歌谣里,死亡属于“因缘之结”(KGW VI 1,272-23),一如同者永恒轮回学说本身也被纳入因缘的轮回。动物也说“自我祝福”(KGW VI 1,273-4),但是同样的名称却从来源上根本不同。对于动物,在自我祝福中毁灭意味着顺应自然因缘的回返;而对于超人的宣告者,它却是自身所愿的在灵魂中的诞生,灵魂是宣告者所渴望的他的永恒回返的生命。没有精神的动物对灵魂毫无预感,有鉴于此,狄奥尼索斯艺术是在激情和欢乐中挥霍的艺术。 



    灵魂的自我祝福给自己和四周以伟大的宁静,查拉图斯特拉独自享有这种安宁。最孤独者完成了自己的命运,与他所创造的我自身全然合一。他的动物们怀着敬畏退下。同者永恒轮回的老师就是其自身的知的具相。学说变成了老师自身。做我自身,这在他宣告超人的过程中已经成为“一切存在者的最高品类”(KGW VI 3,342-16),它既是超人概念,也是狄奥尼索斯概念本身。一切价值的转换在施令者自身中已经完成,有鉴于此,人的自我超越就叫做超人。展望世界的转折,狄奥尼索斯作为将来的神承诺了善的公正,善的公正作为新世界的尺度从与迄今历史的斗争中降临世界。 



    三、灵魂的世界 

    《巨大的渴望》篇展示了灵魂的完美规定。在给与取中,精神和灵魂的关系在精神的自我赠馈中完成,他令灵魂歌唱。将来的赞歌造出灵魂的世界,一如这世界是无神者的最后的渴望,无神者不仅显现为由赠馈之德所规定的精神的无神世界,而且也在历史唯一性中被构撰出来。 



    对生命的赞美在《舞之歌》中作为原始生命的野性的智慧而出现,通过弑杀沉重的精神,为生命所做的辩护在《日出之前》成为世界灵魂的良心。正如赞美是以生命本身的荣耀为目标,当生命在《另一支舞之歌》中出现时,生命已经为灵魂的爱和智慧而成熟。生命和灵魂共同拥有同者永恒轮回的知,这一历史新知随着午夜的钟声而转化为《查拉图斯特拉的圆满之歌》(KGW VI 1,399-28)。因为生命的十二响钟声把所有时间集聚在瞬间的当下,钟声里,午夜也接受了超人降生的正午的规定,所以,世界是完美的。同者永恒轮回的老师用《是和阿门之歌》祝福自己,歌中灵魂和我自身在对永恒的爱中结成“婚礼的指环”,“指环”以示庆祝。永恒轮回的信仰,一如它纯粹由权力意志所造,它把做出决断的根据赠予自我超越的生命,这个礼物把每一个决定都从时间之流超拔到灵魂的永恒中。世界整体就是权力意志对自身的审判,而权力意志每一次都决定爱永恒。 



    把一切给予灵魂,直到赠送我自己,这是《巨大的渴望》的主题。与灵魂的自我交谈构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整部作品的思想高峰——在灵魂的自我关系中给与取的相互作用,而灵魂具备了精神赠馈的所有禀赋。赠馈之德是要超人的精神的统治性品德,它的善实现在给予者感谢获取者的地方,灵魂接受了精神的最高思想并且把对超人世界及其狄奥尼索斯神的渴望释放到赞歌之中。灵魂是精神的个别化的生命,精神这时已经把握了同者永恒轮回的思想。《夜之歌》直接把灵魂当作喷涌的井泉和爱者的歌,而在《巨大的渴望》中灵魂是为精神的赠予所充实的世界。给予没有和他者的关系,只关涉到灵魂,一如精神在回忆他的使命时称呼灵魂是他自身的灵魂,那领悟了永恒轮回之知的灵魂。灵魂区分时间整体,将万物纳入爱的轮舞,于是,世界成为灵魂的宇宙。越出万物而舞者显示了灵魂的优先权,这是通过精神的给予所习得的优先权。灵魂是达到我自身的生命,在对我自身的爱中,生命知道孤独是永恒轮回的至乐。 



    精神回忆他的切割的种种规定性,正是对生命的切割把灵魂从道德历史中解放出来,灵魂有权利对现代世界做出独立的判断。在现代的土壤中,灵魂才获得意志的自由,意志不仅面对未来是自由的,而且也拥有支配过去的自由。“将来的豪兴”(KGW VI 1,274-19)作为历史新知的礼物是以一切价值的转换为前提,通过重新评价一切“已造和未造”(KGW VI 1,274-17),欢乐经受住了“爱的蔑视”(KGW VI 1,274-21)。在一切价值转换意义上的创造的自由为了世界智慧所赠馈的将来而重估历史,让世界性的良心彻底地清除复仇精神,学会以完整的爱要自身的命运。经过自我超越,爱作为灵魂的知而实现,这里才发生在权力意志意义上的思想的转化。 



    意志克服了自身的厌世,这样的意志才明白什么是纯粹源于自身的权力。意志是如此自由,它说服所有的根据归顺自己,即使是自身的无据深渊也听命于意志。意志最充沛的权力登上良心的地位,良心不仅无法再隐藏起来——哪怕是隐藏在光明中,而且良心必须在我自身的告白上破碎,毁灭于创立新世界的第一句话上。这种强力源自对在同者永恒轮回中的我自身的信仰,在这样的强力中灵魂成熟起来,成为统治性的意志。意志给灵魂加上“扭转困境”、“命运”(KGW VI 1,275-4)的名字,这些古老的理性的名字获得了世界智慧的新的意义:世界智慧服务于大地的意义并且在最后的具相中实现了赠馈之德的戒律——爱世界。灵魂作为世界智慧的葡萄架而成长壮大,其唯一性显示在爱的充盈中,爱超越了永恒轮回中的时间和地点,精神赞道:“无论何处都没有一个更富有爱、更包容和更广阔的灵魂!将来和过去在何处比在你这里更亲密地紧接在一起?”(KGW VI 1,275-20) 



    灵魂自己的话首先在一个悖理的问题中说出来:“我们当中谁应该感谢?——给予者不应该感谢获取者吗?赠送难道不是困境中的需求?获取不是——悲悯?”(KGW VI 1,275-25)表面的悖论瓦解于精神和灵魂的相互关系中,这种关系在实现了的爱中发展成为灵魂的自我关系。精神在灵魂的富足中看见它的超人的禀赋,灵魂充沛的力量越过大海般的孤寂,从天空——知的源泉——朝大地张望。无论是转换一切价值的璀璨的大海,还是将来的创造我自身的漆黑的大海,它们都在灵魂的眼睛里。[9]眼睛在《舞之歌》中已经是生命本身的显现。之后,生命纯粹的目光不再掩映在精神的幽深的树林里,而是在《日出之前》作为“光的深渊”公开自己,显现为世界灵魂的天空。这里,灵魂领悟了在舞蹈的大地上的智慧。天空以微笑传达生命的知,微笑是灵魂的善。灵魂不愿用哀怨和哭泣来宣泄善的充溢带来的巨大渴望,善的充溢不愿成为痛苦,而是要作为智慧的学说得以传授并且流传下来。灵魂对自己说的第二句话是:“一切哭泣不都是哀怨吗?而所有哀怨不都是控诉吗?”(KGW VI 1,276-6)为保持赠礼本身,维护赠馈的美德,一种自爱的艺术诞生了,这样一种艺术仅属于痊愈的灵魂自身:“如是你必须歌唱,啊我的灵魂!——看,我自己也微笑,那为你预言这一切的人”(KGW VI 1,276-13)。让灵魂歌唱,这是精神给灵魂的最后的礼物,在歌声中精神与灵魂合一。赞歌缔造将来本身——“金色的奇迹”(KGW VI 1,276-17/23),赞歌也建造那通往将来的路——“志愿的小舟”(KGW VI 1,276-23),而无名的主人在赞歌中学会自己的名字。这里十分清楚,狄奥尼索斯的名字指称的是尼采灵魂世界的神,这位神不属于古希腊罗马的源泉,而只在将来世界中获得意义。狄奥尼索斯与十字架的对垒说的是将来世界和迄今世界历史在尺度上的区分,这也是人与自身的原则区分,而它作为命运在超人宣告者的毁灭中实现了。 



    《另一支舞之歌》突出了世界智慧的意志特征,这一特征表现在世界智慧的实现上,它作为永恒的圆环而获得现实性。生命只回应灵魂的命令,灵魂的命令为舞蹈的游戏定格。生命自己说,如果没有意志的智慧,爱将丧失根据。显然,在现代的堕落之中生命只是出于妒嫉才知道爱,而只有意志的自由挑起妒嫉。这种自由向爱要求什么?“——你听见这午夜的钟声敲响钟点,于是你在一点至十二点之间想——”(KGW VI 1,281-5)我们在《舞之歌》中已经知道爱从根本上只爱生命,而这里生命自己发现查拉图斯特拉愿意死。爱生命高于爱智慧,但是,复仇精神用反生命的道德威胁对生命的爱,只有智慧为爱生命而辩护,把爱从精神的恶中解放出来并且在善恶之彼岸建立新的爱的法则。痊愈者的自愿的死亡不是控诉,而是爱的公正,这种爱用同者永恒轮回的信仰更新对生命的原始的爱,对人的爱转化为对世界的爱并且在爱世界中得到实现。这个世界是灵魂的世界,信仰的知使灵魂在每一个瞬间保持清醒,它肯定死亡是灵魂在爱永恒中的自我赠馈,是给将来世界的永恒赞礼。为此,同者永恒轮回的老师是新的爱的法则的第一人,给爱铭刻了爱命运的印记。 



    钟声宣告自由之死,钟声里意志把灵魂的乐趣作为歌唱的源泉。在最深沉的夜里,世界沉睡在梦中,而钟声唤起对人性的自我省思。“谁应该是大地的主人?”(KGW VI 1,394-27)钟声把永恒轮回的自然时间敲打在世界意志的钟点上,意志做出了对自身的决定。“最纯洁者应该是大地的主人,那最不为认识所知者,最强者,午夜的灵魂,它比任何白日更明亮、更深邃。”(KGW VI 1,396-15)白天是诗人的时间,诗人用真理意志写作他的历史,字里行间留下了苦难的痕迹。灵魂把超人作为我自身并且只要超人,渴望着的灵魂,它发现了比所有苦难更加原始的乐趣,这种乐趣没有在痛苦中丧失,而是深化到切割生命的精神现实之中。精神的现实不断深化,直至午夜,午夜里世界成熟了,灵魂苏醒并且歌唱:权力意志是这“一以贯之的乐趣”(KGW VI 1,398-19)为了肯定我自身的优先权,灵魂对所有的痛苦说“是”,直到肯定死亡,愿死亡是自我祝福。收获者最后的切割成全了灵魂的渴望,他割断了葡萄藤的遗产和后代,视之为被痛苦所玷污的爱。于是,乐趣的圆环衔接起来,成为灵魂的独立的世界。 



    人在自由之死中与自身的完整区分证明“查拉图斯特拉的圆满之歌”是灵魂自我拯救的艺术。在源于灵魂的善的自我赠馈中,要我自身 (Selbst-Wollen) 的意志获得自身的纯洁性,于是,世界作为同者永恒轮回的圆环臻于完美。“午夜也是正午”(KGW VI 1,398-15),超人的宣告已经在此。“痛苦说:过去吧!可所有乐趣要永恒——,——要深深的、深深的永恒!”(KGW VI 1,282-12)这种永恒包含了超越自我的命令,就像攀登者曾说:“这就是生命?好吧!再来一次!”(KGW VI 1,195-13)为了在永恒中实现对世界的爱,死亡的命运也被钟爱、被接受。《自由之死》这一篇章突出了查拉图斯特拉的死和耶稣的早夭之间的区别,死亡的区别是在其价值目标上来衡量的。十字架上的耶稣的死标志着人的世界历史的中心,而查拉图斯特拉的毁灭标志着同者永恒轮回的世界的完成。同为生命的赞同者,耶稣肯定的是生命的至乐,而查拉图斯特拉肯定生命本身就是苦难。“——谁怀着一个目标和一份遗产,谁就为了目标和遗产于适当的时候去死。”(KGW VI 1,90-3)在对生命的肯定中,查拉图斯特拉视十字架上的基督为同盟,这为一场富有成效的对抗提供了共同的尺度。[10]“狄奥尼索斯反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宗旨是把对生命的爱进一步规定为对世界的爱,让新的神完全获得对大地的统治。所以,在灵魂中的诞生也割断了新生儿的历史遗产,新生儿在新的爱的法则下取得真理的荣耀——世界是完美的。 



    在同者永恒轮回的信仰中历史之知得以更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卷结束于《七印》,它是对信仰的新知所做的印证。权力意志是扭转困境者,这在宣告超人的历程中呈现出来。在《墓之歌》中意志显示自身是“最耐心的忍者”(KGW VI 1,141-7)。它通过精神在记忆中的更新而达到对我自身的信仰并且维护了生命的纯洁目光。在接下来的篇章中,权力意志第一次被解释为“一切生命的方式”(KGW VI 1,143-9),生命自身要自我超越。在我自身于同者永恒轮回的学说中获得永恒轮回之环的具相之后,意志作为唯一的根据凸现出来,超人的宣告者称之为灵魂的赠礼。《七印》篇回忆了业已实现的命运,这里查拉图斯特拉把扭转困境的力量转化为对永恒的爱。在作品的开始,查拉图斯特拉就是超人的宣告者。无神者开始的动因是对人的爱,而在教养过程中他发现这种爱对于人与自身的区分构成最大的危险。为放下对人的爱,查拉图斯特拉不仅埋葬了社会的人的尸体,而且离开了作为高人的朋友,他甚至也告别了自己,最后才把命运的必然力量接纳到新的对世界的爱之中,新的爱具备了扭转乾坤的力量,有能力扭转迄今之人性的困境。爱世界,这是最孤独者的优先权。查拉图斯特拉为了发现新的爱的尺度必须做同者永恒轮回说的老师。新的尺度是灵魂至深的善,灵魂的自我认识才造成对永恒的爱。爱是灵魂所渴望的世界及其主人的唯一的当下。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卷的理性关系的图示 

    A = 尺度,B = 事,C = 思。 





    同者永恒轮回的世界 



    I                                                 II                                     III 

    永恒灵魂的纯粹观照             灵魂的知·信仰                     灵魂的世界·爱的完满 

    B                                                A                                          C 

    另一个大海 ·将来                永恒轮回说的老师                 灵魂的完整规定:至乐 

    《跋涉者》                         《痊愈者》                              《巨大的渴望》 



    C-艺术                                        B-正义                                   A-善 

    原底之思·身体的命令        世界之美的发现者                 意志审判自身的法庭 

    《面相与谜》                   《痊愈者》                             《另一支舞之歌》 

                                                           

    A                                                C                                          B 

    “幸灾乐祸的良心”      灵魂是永恒回返的生命     永恒轮回之环是真理的荣耀 

    《违愿的至乐》          人兽之分造出大寂静                           《七印》 

    《日出之前》                            《痊愈者》 







    说明:展现哲学和智慧的理性关系是德国思想家贺伯特·博德(Prof. Heribert Boeder)的理性关系建筑学(Logotektonik)的基本工作。在其著作《现代的理性结构》中,博德把马克思、尼采和海德格尔分别在力量、意志和知的不同维度上对人的创造性本质的省思称作现代核心省思。在这里,B具有世界性,A具有历史性,C具有语言性。 













    引用版本: 

    尼采全集,历史考证版(缩写KGW),出版人科利,蒙梯那利。 

    Nietzsche Werke, Kritische Gesamtausgabe (KGW), Herausgegeben von Giorgio                  Colli und Mazzino Montinari. 



    博德,《现代的理性结构》(缩写VGM),弗莱堡/慕尼黑 1988。 

    Boeder, Das Vernunft-Gefüge der Moderne (VGM), Freiburg/München1988. 



    海德格尔全集,50卷,克劳斯特曼出版社。 

    Heidegger, M., Gesamtausgabe 43, 44, 47, 48, 50, Vittorio Klostermann. 



    洛维兹,K,《同者永恒轮回的尼采哲学》,费利克斯·迈纳出版社,汉堡1978。 

    Löwith, Karl, Nietzsches Philosophie der ewigen Wiederkehr des Gleichen, Felix Meiner Verlag Hamburg 1978. 



    普兰克,M,《尼采思想中的羞耻心主题》,载于《尼采研究》,第27卷,214-237页,瓦特.德.格 

          鲁特出版社,1998。 

    Planckh, Marcus, “Scham als Thema im Denken Friedrich Nietzsches”, in: Nietzsche Studien, Band 27, S.214-237, Walter de Gruyter, 1998. 



    引用说明:《尼采全集》(缩写KGW)的各卷皆在页码之外标有行码,所以标识引文出处的括弧内会出现“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例如:(KGW VI 1,65–12)。本文中的尼采原文的翻译参照了徐梵澄先生的中译本《苏鲁支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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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我的灵魂的礼物,我称这礼物为命运!你在我体内!超越我!为那唯一的伟大命运留着我吧!” (KGW,VI 1,264-26) 

    [2]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卷《归来》篇中谈到孤独和遭遗弃之间的区别。“遭遗弃是一回事,孤独是另一回事”(KGW VI 1,227-12)。精神的故乡是在与万物交谈中的至乐的孤独。在通往故乡的路上,遭遗弃是必然经历的阶段——离索。对孤独的三个阶段的阐述可参见《现代的理性结构》,307页以下。 

    [3] 在阐释“同者永恒轮回”这个基本词时,海德格尔补充了下面的注释:“如果我们不同时在尼采的意义上思考‘同者’——在场者,现实,就不能够在他的意义上思考永恒轮回。”(50,35) 

    [4] 卡尔 洛维兹在《尼采的永恒轮回哲学》中这样评论:“对矛盾的创造力量的信仰却不只是标志着黑格尔的形式辩证法和谢林的世界整体结构,而且也标志着尼采对虚无主义的颠覆,使它转向永恒轮回的愿望。同样对荒诞的信仰是基尔凯郭尔的二律背反跳跃和马克思的危机理论的基础,基尔凯郭尔从病跃向在基督教信仰中的死亡,马克思认为在极端的自我生产的批判性顶峰之后才能够有向完全重新占有自身的翻转。他们所有人都从圣保罗的罪与罚的关系的辩证法中吸取资源,虽然他们做出反基督的姿态。”(86页)洛维兹先生的评论指出了传统逻辑在马克思、尼采这里的投影,却忽略了世界理性对哲学逻辑所做的世界性的批判。所谓“扬弃”在马克思、尼采这里必须是存在境况的彻底改变。所以,矛盾所导致的只能是向在源泉意义上的原始世界的回归,而不可能像传统逻辑那样,是向更高根据的飞跃。矛盾在哲学史中应从逻辑上来理解,而现代世界的矛盾是人的生活本身的斗争,只能在迄今世界和将来世界的冲突中了结。洛维兹先生如果认为“反基督”只是姿态,那么,他还没有认识到哲学历史和现代世界的彻底分离。 

    [5] 在《痊愈者》篇,查拉图斯特拉承认自己就是那牧人:“对人的大憎恶——这扼住了我,爬到了我的咽喉里:说预言者预言过:‘什么都一样,没有什么值得的事,知扼杀人。’”(KGW VI 1,270-12)痊愈者把牧人咬下蛇头的肯定性行动上升为知。作为赞同痛苦中的生命整体及其轮回的知,它在牧人的笑声中第一次得到启示,而在查拉图斯特拉身上精神的信仰才成为灵魂自身的知。自我-超越的行动的宗旨是让生命的赞同者最后成为同者永恒轮回说的老师。永恒轮回的信仰是为培养和训练超人而创造。随着这一历史新知,查拉图斯特拉的命运也告完成——做超人的宣告者,这意味着以新知奠定超人的新世界。 

    [6] 参见马库斯 普朗克的著作《尼采思想中的羞耻心主题》,尤其是第五章“神秘面前的敬畏——认识者的羞耻心”。 普朗克强调知者和科学家不同,作为艺术家,他积极地建构知。 

    [7] 尼采后来给他的自传《瞧,这个人》这样的副标题——“人怎样成其所是”,显然,这是指我自身的历史之知和这一新知所要求的精神的受难。“其所是”即存在的最高认识的具相。在存在的最高的认识中,省思者把自己变成赠礼——赠馈之事,它缔造将来世界。“人怎样成为”暗示着意志对受难的肯定永恒地回返,痛苦是生成,在生成中人不断地被超越。 

    [8]海德格尔认为同者永恒轮回是“形而上学的话”,用来表达“存在者整体如何在场的方式”(50,31),就此而言,海德格尔在尼采思想的重心中看到此在的经验,也就是这样一种人的经验,他完成了存在者整体的规定。“在这个重心的压力下,在与作为存在者的存在者整体的关联本质地规定着一个存在者的地方,在成了这样的经验,存在者的存在必定是权力意志。由那种关联所规定的存在者却是人。那种‘经验’把人调动到关于作为存在者的存在者整体的新真理之中。但是因为与这样一种在整体中的存在者的关系标识出人,站在如此之关系之内,人才争取到他的本质并且为了历史的完成而参与历史。”(50,38页以下) 

    参见海德格尔的“谁是查拉图斯特拉?”查拉图斯特拉作为“尼采的所思”是“值得我们去思索的”(50,84)。因为虚无主义的历史经验早就已经完成,“圆环已经结成。这里预先就有一个圆环。”(50,85)“谁是查拉图斯特拉?他是同者永恒轮回的老师。作为这样的老师他传授超人;并非已经是超人自身。他的言谈开始于超人学说,并非仿佛他从超人学说才继续发展到永恒轮回的学说,而是因为永恒轮回的学说是首先须传授的,而最后才可以言说的;他对他所知道的沉默了很久。”(50,86) 

    [9] 《是和阿门之歌》一开始,查拉图斯特拉就承认自己是预言者,但却是那经过精神转化的永恒轮回的预言者。“彷徨于大海之间的高崖之上,——在过去和将来之间,若垂天之云”(KGW VI 1,283-5)。同样的形象又在《夜游者之歌》里出现。(参见KGW VI 1,393-3)充溢的灵魂不仅洞察过去和将来的大海,而且也以自身的善主宰大海的风涛。灵魂已经从“如其所是”的永恒轮回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认识到轮回是将来的圆环,它按照意志的决定“如其应是”。 “如其所是”和“如其根据意志所应是”之间的明断实现了超人和末人的区分,这个区分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序言中就已经树立起来,它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第一次宣告的主题。 

    如果海德格尔认为,把同者永恒轮回学说作为造就超人的锤子,这使尼采“卷入极端的主体性”,无法从存在来思考人的本质及其世界(50,87),那么,海德格尔没有看到尼采灵魂的善,尼采思想的公正从属于其灵魂的善。因为海德格尔执意把尼采的思想视作为形而上学的“基本态度”以及形而上学在近代主体性中的荒芜所造成的不安(参见50,77),所以,他认为公正作为“真理的本质特征”(50,79)在尼采的思想中尚未实现。但是按照在尼采意义上的真理,公正已经发生了,并且是作为对世界整体的决断,做出决定的标准是自我审判的权力意志。 

    [10] 尼采阐释了耶稣的心理类型,而作为心理类型的耶稣已经完全脱离了中世纪的基督之知的真理。对生命的肯定作为权力意志只能是一场在现代世界中了结的征战的共同尺度。因为尼采从已经世界化的真理出发,他的斗争并没有触及哲学历史。狄奥尼索斯所赢得的与耶稣同等的地位其实是尼采的历史阐释工作的真正意图,而“同等”这里意味着世界与它的源泉的同一性。要获得这种同一性,就必须克服历史的错误的开端。所谓开端是现代堕落的起源,尼采既在现代知识分子的柏拉图主义,也在大众的基督教那里看到这种开端并且把它投射到历史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