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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科学与新诗意象
科学创造与发明都普遍存在意象 问题，但我们这里的讨论具有新的完全不同的跨学科属性。一般来说，意象是一个既属于心理学，又属于文学研究的题目。首先这涉及到诗歌意象的隐喻和这种隐喻的普遍性，以及由这种普遍性所决定的叙事的象征。因此，分别确定一下有关概念的定义，会使我们的语意所指更有针对性。
按照庞德(Epound)的界说，"意象"是"一种在瞬间呈现的理智与感情的复杂经验"，是"各种根本不同的观念的联合"，而不是一种图像式的重现。在韦勒克看来，视觉的意象是一种感觉或知觉，但它也"代表"并"暗示"了某种不可见的东西与某种"内在的"东西：它同时既可以是某种事物的呈现和再现(例如，"黑蝙蝠的夜已经消逝"［"the
black bat night has flown……"］……"那面横亘在我眼前的是无限永恒的沙漠"［"yonder
all before us lies deserts of vast eternity"］)……
韦勒克做这样的引证，目的在于说明"意象可以作为一种'描述'存在"，并且"也可以作为一种隐喻存在"。他特别从心理学的角度给"意象"一词下的定义是：表示有关过去的感受上、知觉上的经验在心中的重视或回忆，而这种重视和回忆未必一定是视觉上的。
②③④参见韦勒克：《文学理论》，三联书店1984年11月第1版，第201页，第202页，第203页，第187页。
他认为我们应该坚决摒除意象仅仅是或主要是视觉的看法，并一再强调意象"可以是视觉的，可以是听觉的"，或者"可以完全是心理上的"(着重号系引者所加)。②
据此，不仅要注重于意象、隐喻和象征三者之间的内在关联，而且还应明确它们对于"描述"文学的普遍有效性。象征和意象同样具有多重"身份"。它们都经常出现在迥然有别的学科中，它们是语义学、符号学和认识论术语；也可以是逻辑学术语、数学术语以及心理学(包括精神病理学)术语。韦勒克准确地指出"象征"含义的某些科学属性："在代数和逻辑中这一术语是约定俗成的符号"。③
当然，就诉诸感官或审美的各别性的方式与连续性的统一来说，文学与科学迥然不同。但"文学与知识和社会的直接影响相互脱离的观点也是站不住脚的"。④
恰恰相反，无论是把科学看作一种系统的"知识"，还是联系于它的物化形态近现代机械工业生产及其社会文明，都与文学有着紧密的关联，甚至就某一点来看具有划时代的决定意义(如时空观)。
所以，我们从把握意象入手，具体地考察其隐喻、象征的功能和内容，就会透过"赛先生"的理性光辉，洞察五四文学意象景观中所存在的种种新变，从而捕捉到那些可以诉诸形象与
美感的真正的科学精灵。
一
意象是诗的艺术精髓。中国古代文学以诗为宗，在五四新文学运动中，白话诗革命作为"突破口"，也必然要引起诗歌意象的推陈出新。五四作家的知识构成与文化修养，"赛先生"的精神洗礼与科学知识、理论学说的潜在规约，在某些方面就突出地表现于这种诗歌意象的时代衍变与更新之中，这可以看作是中国诗歌现代化的重要特点之一。
黄遵宪倡导"诗界革命"，主张"我手写吾口"，黄遵宪：《杂感》诗。以表现"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黄遵宪：《人境庐诗草自序》。是中国诗歌白话革命的先声，预示了诗歌意象更新与创造发展的时代方向。他宦游海外的创作，明显地反映了欧洲近代科学发展对人类生存环境与日常生活的影响，对照传统诗歌的取象设喻，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如梁启超认为是首�"诗界革命"大旗的《今别离》四首，分别写轮船、火车、电报、相片和东西两半球昼夜相反的情景，副题即标明了它们是"古人未有之物"。"钟声"、"轻气球"和"一刻既万周"的"转轮"，都是近代科技发展的产物，选录《今别离》其一："别肠转如轮，一刻既万周。眼见双轮驰，益增心中忧。古亦有山川，古亦有车舟，车舟载离别，行止有自由。今日舟与车，并力生离愁。明知须臾景，不许稍绸缪。钟声一及时，顷刻不少留。虽有万钧柁，动如绕指柔。岂无打头风，亦不畏石尤。送者未及返，君在天尽头。望影倏不见，烟波杳悠悠。去矣一何速，归定留滞不?所愿君归时，快飞轻气球。"都反映了近代西方科学知
识范畴里的物象和生活现实，已经开始参与中国近代的诗歌意象更新。如果拿晚清诗坛拟古派泰斗王运的同题之作《今离别》对照一下，这种意象新变的痕迹也许更为突出。比黄遵宪年轻15岁的王运因袭传统诗歌意象，他的诗里几乎全用唐宋思妇诗的陈旧套语："肠断"、"天涯"、"罗裳"、"浮云"、"空帷"等等。
参见王运《今离别》：别来五日春水生，/桃枝成碧花欲明。/开帘望东风，/远近伤我情。/君肠断，/妾身老，/绣衣罗裳著春早。/愁如细雨连烟草，/去年离别莺始啼，/今年啼莺别处飞。/垂杨复何心，/从风飘絮来。/天涯浮云皎月意，/不尽绝思还空帷。其中"愁如细雨连烟草"一句，更是直接出自北宋贺铸的《青玉案》："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同写《今别离》，墨落窠臼，并无新创。黄遵宪的有关创作包括《登巴黎铁塔》、《伦敦大雾行》等，和他的《今离别》一样，都程度不同地表现出某种意象创新的艺术追求，近代科技物象的描摹，是其中的突出表现之一。
但是，黄遵宪笔下的有关科技物象以及生活景观，基本上还停留于对异邦风物新知的自然写真与客观描述，还没有涉及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确立的人文主义思潮，更不可能深入宇宙与人生、社会与自我的生存状态及精神自由的境界，来揭示人的现代意识与情怀。比如《今离别》中借相片、电报表现的，仍不过是离人思妇的陈旧情调，在很大程度上还没有脱尽传统文人的吟咏趣味，甚至可以说本质上"其迹未化"。钱萼孙：《梦苦诗话》。所以，黄遵宪笔下的这些物象咏写与科技生活有关，但比较现代诗歌意象，仍有很大距离。是《女神》开创了中国诗歌意象的现代篇章，从"赛先生"的视角看去，尤其鲜明。《女神》的卷头诗就开宗明义地表达了这一点：
《女神》哟!
你去，去寻那与我振动数相同的人；
你去，去寻那与我燃烧点相等的人。
你去，去在我可爱的青年的兄弟姊妹胸中。
把他们的心弦拨动，
把他们的智光点燃吧!
不仅这里的"谐振"、"燃点"等物理学概念鲜明夺目，更重要的是：这种建立在自然科学知识基础上的新诗象喻，直接联系于个性主义自我解放、自我追求的现代意识，从而赋予这种抽象的科学概念以具体形象的思想内涵，突出而生动地反映出"赛先生"作为新文学灵魂之一的时代光彩。因此，以"科学底成份"融铸于新诗意象，"当发源于一种内在的科学精神"，闻一多：《女神底地方色彩》，载《创造周报》1923年6月3日第4号。是《女神》区别于《尝试集》的重要特点之一。从这个角度考察五四新诗意象的衍变创新和现代化的努力足迹，在某些层面上可以看得更为清晰。郭沫若在《笔立山头展望》中写道：
一枝枝的烟筒都开着了朵黑色的牡丹呀！
二十世纪的名花
近代文明的严母！
由工厂烟囱上空滚滚的浓烟联想到华贵的黑牡丹，这还是对科技物象的赞美。其现代思想意蕴在于诗人没有停止在这一讴歌顶礼的层面，而是从中看到了物质与精神的联系，着重展示现代机械化大生产经济基础上孕育、诞生�"近代文明"这才是人类灵魂的时代之花，是诗人超越了科技物象的表层认识，对20世纪时代精神的独特感悟。在这里，自然景观与人文传统都因为科学进步导致的工业革命发生了划时代的历史新变。"黑牡丹"的诗歌意象里，内含着一种价值观念：赞美机械化大生产的工业文明。这是中国传统诗歌里从来没有过的。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正是科学技术在改变物质文明的客观基础的同时，也更新、改造了精神文明中的诗歌意象。"五四"诗歌革命所接受的"赛先生"的重大影响，就突出地表现在这里。
郭沫若对科学和科学家的由衷礼赞所体现的价值观，与他对革命的思想家、政治领袖的讴歌，有着内在的一致性。这就是他所推崇的大胆怀疑、反叛传统的理性主义精神。因此，在《匪徒颂》里，向"倡导太阳系统的妖魔，离经叛道的哥白尼"和"倡导人猿同祖的畜生，毁宗谤祖的达尔文"三呼"万岁"，表达了至高无上的崇敬。19世纪中叶以三大发现(能量转化与守恒定律、细胞学说、生物进化论)为代表的有机论的自然观给郭沫若的泛神论思想带来深刻影响，最关键的就是打破了宿命论的历史观，从而突出人生的精神主体、突出在历史发展中主体精神的自我选择与努力超越。他�"宇宙中一切的质与能在辗转相变"，《波斯诗人莪默伽亚谟》，载《创造》季刊第1卷第3期。"宇宙全体只是个Energy底交流"，《生命底文学》，载《学灯》1920年2月23日。"我们研究过生物学的人，要先求生命的基本单位"，这就是由细胞核、细胞质以及从中"分泌出来的Iellenmerbran"构成的"细胞"。《文学的本质》，载《学艺》杂志第7卷第1号，并参见《论诗》、《文艺论集》，上海光华书局1925年版。他很早就读过严复"做"的《天演论》，在创造社时代，他说：
"本体含有一切，不断地进化着，依两种相对的性质进化着。本体天天向'善'自新着。然而，本体这种向'善'的进化，在他的意思，不是神的意识之发露，而是神之本性，即本体之必然性。"《中国文化之传统精神》，载《创造周报》1923年第2号。
这里，明确的进化论意识已经开始融会于他的"泛神论"思想。在《〈少年维特之烦恼〉序引》中，郭沫若集中地表达了他的这种基于自然科学时代精神基础上的泛神论观点："我即是神，一切自然都是我底表现。人到无我的时候，与神合作，超绝时空，而等齐生死。"
《创造》季刊创刊号。
正是这种消融了主客体境界也突破了自然因果律限制的泛神论思想，吸取了科学的营养又超越了科学，在《女神》中创造了一系列新诗意象。《天狗》中的诗人自我，化入日月星辰、气吞寰宇，具有无限创造力，所以，才能唱出："我是月底光，我是日底光，我是一切星球底光，我是X光线底光，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这可以看作是主体精神由内而外地热情喷溢与心智辐射。而后，诗人又自外返内地观照自身："我在我神经上飞跑，我在我脊髓上飞跑，我在我脑筋上飞跑。"从近、现代天文学知识，到19世纪末刚发现的"X光线"，以及生理学、解剖学知识，都汇入"天狗"的诗意生命里，而将这种种"内"、"外"意象联系于一体并赋予它力度与动感的，正是来源自"赛先生"的"五四"时代灵魂。
《女神》、《星空》、《前茅》等诗、文集中，郭沫若运用了天文学、地理学、地质学、矿物学、生物学乃至医学等方面的知识，或者加以夸大渲染，或者加以想像类比，为丰富"五四"新诗意象，从科技的角度，作出种种开拓性创造。在《金字塔》中，他先描写"太阳游历了地球东半，又要去游历地球西半"，然后予以否认，指出这是"地球在自转，公转"。《黄河与扬子江对话》里，控诉了"在人们头上替'毒菌'做培养基"的黑暗社会现实，又指出"这位置在温带区域的中国实在是个宝藏"。《上海的早晨》里，他召唤着："在这静安寺路的马路中央，终会有剧烈的火山爆喷!"其他像"炉中煤"、"无烟煤"、"电火光"等等都是应用了自然科学知识又充分发挥艺术想像而使之充满了蓬勃的青春诗情。如果郭沫若没有受到生物学和医学的专业知识训练，他很难写出下面的诗句：
我想那天空中一切的星球，
只不过是我们生物的眼球的虚影；
我只相信你是实有性的证明。
郭沫若：《女神·地球，我的母亲》。
这是结合了视觉成像的生物解剖原理，作诗意抒发的直接比兴。再如：
十里松原中无数的古松，
尽高擎着他们的手儿沉默着在赞美天宇。
他们一枝枝的手儿在空中战栗，
我的一枝枝的神经纤维在身中战栗，
……郭沫若：《女神·夜步十里松原》。
自然景色和心理感受的紧密联系，在"高擎"的松枝与"神经纤维"二者身上找到了美感载体的意象统一。如果说《笔立山头展望》中的"黑色的牡丹"，为"五四"诗坛带来了近、现代机械化生产的工业文明新姿，那么也不能忽视郭沫若笔下的众多篇章与诗句，都反复再现了科学知识作为一个系统整体的"精神"意象，和某种机械动态的审美特征。对照《尝试集》，尤其显示出这种整体风貌与思想根柢的区别。比如同样写日月星辰，胡适笔下是："月冷寒江静，心头百念消。欲眠君照我，无梦到明朝!"胡适：《尝试集》1922年10月增订四版，第8页。或者："我喜欢你这颗顶大的星儿，/可惜我叫不出你的名字。/平日月明时，月光遮尽了满天星，总不能遮住你。"胡适：《尝试集》，1922年10月增订4版，第58页。
可以说，胡适尽管在他的"实验主义文学观"中体现了某种科学的"方法论"思想，但在《尝试集》的具体创作里，似乎基本上没有注意到像郭沫若那样表现"赛先生"这一重要的"五四"时代主题。因此，作为中国现代诗坛的奠基作，从"科学"与"民主"的思想内在联系来衡量，《女神》超过了单纯的白话诗实验。我们固然肯定"白话革命"对于"诗体大解放"的价值，但又不能停止于在白话诗实验的水平上，理�"五四"新文学的时代精神。所以，《女神》比较完整地反映了科学与民主的"五四"灵魂，不愧为新文学革命的时代之歌。其中意象创新的科学性倾向，在当时也往往成为模仿、学习的榜样。如王世颖的散文《大善寺底塔》中写道：
颤巍巍当不住微风细雨的电杆，是二十世纪时代进化的产品呵!③ 引自《中国新大学大系·散文一集》，第449～450页。
尽管作者的本意是在于赞美"矗立云表，老当益壮"的梁朝古塔，但仍然客观地表现了"电杆"、"公司"所标志的近代文明对自然界"黄绢幼妇"式古老"画图"的冲击，③由此象征�"二十世纪进化"的社会发展，绝不会依着人的意志而转移。
二
科学思想发展中的一些核心观念原本是古希腊人设想的天文学宇宙模型，人们对于这些宇宙模型的认识构成了不同时代的宇宙观。它是关于空间、时间与人类知觉心理的综合反映，早在原始神话时期，就与各民族文学有着普遍的内在联系。从"赛先生"的角度考察"五四"新文学，宇宙观是一个理想的中介它既可以诉诸天文学的科学理性，又可以准确地指涉文学形象中的艺术美感。
时间和空间是宇宙观的基本概念。从文学接受的视点来看，前者是对时流感受的精神探寻，后者是对生存环境的体认把握。由于各种社会历史条件的不同，人们对于空间和时间的心理
感受能力、程度范围认识并不一致。这主要取决于人类把握自然的深广度与起自原始初民的生命意识之间的关系。它反映到文学中的自然景物描写、精神情怀的抒发等诸多方面，是一个历古常新的重要问题。
在科学史上，最早把时间与空间作为一个统一概念提出的，是我国先秦时代的管仲，他说："天地之橐，宙合橐天地。"可见，这最初的时空观念中已经包含着客观的整体性关联意识。今天所谓"宇"、"宙"观念，来自老子和据说是商鞅的老师的尸佼。《文子·自然》篇载："老子曰：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尸子》中也讲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这种宇宙意识的影响，表现在庄子的《逍遥游》、《秋水》、《天下》等篇章里，预示出宇宙是一个具有无限广延性的非封闭系统。到中世纪柳宗元的《天对》篇，更是进一步发挥拓展了这种无限广延性，所谓"无中无旁"、"其极无方"、"漭非垠"等等，比起哥白尼之前15世纪的罗马学者尼古拉，同样肯定宇宙无限而没有中心，早了八百年。这说明在人类时空观念的发展史上，炎黄子孙的远见卓识，与"四大发明"一样令人惊叹!这种时空观念必然会影响到中国传统文学的正宗诗歌创作。闻一多在《唐诗杂论》里就明确指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泳涵着一种"更绝的宇宙意识"。闻一多：《唐诗杂论》，第20页。
五四作家笔下大量的关于"星"、"月"、"夜"意象的描绘与抒写，段落与篇章，强调这一点是出于以下的考虑：鲁迅的《野草》开卷第一篇就是《秋夜》；千古文坛第一声"呐喊"的《狂人日记》，第一节第一句也是"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其第二、三节同样以"月光"、"晚上"开头)。郁达夫笔下的"沉沦"形象系列无不浸染着"银灰色"这夜光与月辉的凝镀层。(梁遇春在《泪与笔·Kissing
the fire(吻火)》中说徐志摩"那种惊奇的眼神，好像正在猜人生的谜，又好像正在一叶一叶揭开宇宙的神秘，我就觉得他的眼睛真带来了一些银灰色"。)另外，郭沫若、田汉、宗白华、冰心、叶圣陶、朱自清、闻一多、邓均吾、高长虹和徐志摩，也都写过以"夜"(或"荷塘月色"、"初夏一夜"等类型)为题的作品。"新月"在我看来，作为五四诗坛艺术品格最纯正因而也最重要的流派名称之喻象，其大量作品和流派本身的几经浮沉从灿烂夺目到黯然失色再到隐形化解真应验了那"阴晴圆缺"的古韵，也颇能引人深省并玩味，但还应注意："革命文学"论争前后，似乎"夜"形象由五四新诗中反映客观外在的自然宇宙意识，逐渐地倾向于展现鲁迅《秋夜》式的民族社会人文意境了。如果蒋光慈的《兄弟夜话》、《冲出云围的月亮》于此值得一提的话，茅盾的《子夜》更是寓意深沉。
至于老舍《月牙儿》中所散发的民族文化情调，曹禺《雷雨》、《日出》、《原野》所营构
的以"夜"为背景的话剧艺术范型，巴金《寒夜》里揭示的时代精神病苦，徐讠于《鬼恋》、《阿拉伯的女神》、《风萧萧》所塑造的人物个性等等，无一不和星月夜幕既反映了现代天文学等科学知识的深刻影响，也内在地承继着中国文学传统里的这种"宇宙意识"。
鲁迅的笔名中就有"神飞"、"风声"等，表现出一种被艺术通感转化了的时流意识；鲁迅说更早以前还用过"令飞"、"迅行"，"鲁迅就是承迅行而来的"。①
正是这种"宇宙意识"为五四诗人接受当时最先进的科学思想，提供了内在既存的思想框架，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更新民族文化精神的时代要求。
哥白尼"日心说"的发现，标志着近代自然科学的诞生，它首先改变了中世纪的神学宇宙观。牛顿力学的辉煌成就确立了机械论的宇宙图式，从而彻底摧毁了神学的思想统治，为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结合、发展开辟了现代化方向。19世纪的三大发现，从根本上为辩证自然观奠定了科学基础。于是，"一切僵硬的东西溶化了，一切固定的东西消散了，一切被当作永久存在的特殊东西变成了转瞬即逝的东西，整个自然界被证明是在永恒的流动和循环中运动着(接上页②)紧密相联。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完全可以说，中国现代文坛上的"夜"辉积淀，远远地，大大地厚重于"桑干河上"式的"阳光"。如果联系30年代京派小说《月下小景》(沈从文)式的淳朴民性，横向对比新感觉派《夜总会里的五个人》(穆时英)式的病态世风，从中发掘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时代反差；如果联系50年代郭小川创作《望星空》的哲思理趣及其坎坷际遇，纵向对比五四先驱们的《繁星》、《秋夜》式的心灵探寻，从中辨析中华民族文化建设的血脉基因，谁能无视�"夜"形象包孕着的"夜文化"，也许是20世纪中国文坛上一株果硕根深的橄榄树呢?我们从时空观的特定视角审视五四文学，正是深化并强化这一科学性与艺术性兼备的理论命题的逻辑起点。①鲁迅：《华盖集续编·〈阿Q正传〉的成因》。恩格斯：《自然辩证法》，第15～16页。
这对于广泛学习自然科学知识并接受西方科学精神洗礼的"五四"作家们，必然会产生深刻的思想影响，也突出地表现在他们的创作中：冰心在《繁星·十四》里写道："我们都是自然的婴儿，卧在宇宙的摇篮里。"这种生存意识的精神定位，植根于现代天文学知识的科学坐标基础上；在郭沫若那里，可能表现得最强烈、最典型：
宇宙呀，宇宙，
你为什么存在?
你自从哪儿来?
你坐在哪儿在?
你是个有限大的空球?
你是个无限大的整块?
你到底还是个有生命的交流?
你到底还是个无生命的机械?
郭沫若：《女神》。
这里，再不是庄子《天运》式的哲思探寻，也绝非屈原《天问》式的朦胧猜测，更不同于柳河东《天对》式的理趣"盲答"。从"有生命的交流"与"无生命的机械"来看，处处透射着现代科学观念的思想光辉，照亮了对宇宙时空的理性审察，和明晰、具体的逻辑思路。因此，郭沫若才能写出这种新颖的意象，和既有整体感又有时流感的生动诗句。这既是诗人对现实失望而愤懑的情绪折射，更突出地展现了"赛先生"作为"五四"新诗革命的内在动力之一的重大影响。20世纪初，以相对论、量子论为主的物理学革命深刻地改塑更新着青年郭沫若的宇宙观。他认为现代物理学所揭示的"宇微"观世界是一个高能运动的、时空渗透于各部分相互联系的复杂结构。他肯定其中的"科学精神和进取主义"，郭沫若：《论中德文化书》，载《创造周报》第5号。并且一再提出《凤凰涅磐》中的"宇宙"问题："……为什么会有这宇宙存在?宇宙的第一原因，假使是有时究竟是什么?""……然而量子究竟为什么存在?他们的第一原因，假使是有时，究竟是什么?"《波斯诗人莪默伽亚谟》，载《创造》季刊第1卷第3期。这些问题的出现，在中国"五四"时期，实质上表现了人的现代意识的觉醒，不仅要冲破传统的精神愚昧，走向社会革命与阶级斗争，还预示着对宇宙真理的科学追求将成为新世纪的时代主题。科学的宇宙观虽然历来未曾得到新文学研究应有的重视，但它却实在是"五四"文学中现代人意识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其中的科学精神正是郭沫若孜孜以求，一再呈现于诗章里的。在《星空》中，不仅古、现代天文学知识与"自我"即作者的泛神论思想融为一体，尤其值得关注的一点是：抒情主人公像其�"五四"作家为民族危难而痛心疾首一样，竟然和"古代"、"中州"的"天才"们一齐为我国古已有之的科学精神的丧失而"滔滔流泪"。同时，科学的宇宙观也为诗人带来了超常的审美快感，《星空》里就洋溢着这样由衷的赞叹："美哉!美哉!/天体与我，/不曾有今宵欢快……/太空是只有闪烁的星和我。"这里，诗人自我与宇宙天体达到了生存本体意识的高度契合，而又绝不是传统文化的"天人合一"。同样，《星空》中精确描绘的现代天文图景和大量采用的英文星座原名，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读《星空》，好像坐在天文馆的天象馆里，头上的夜空正缓缓的转动。我感受着宇宙生命的运行。《星空》体现了青年郭沫若特有的气度和他特有的宇宙意识。他已经大大偏离了古代作家的视觉常规。刘纳：《望星空》，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88年第1期。
这是具有代表性的。"五四"作家的"视觉常规"是建立在现代宇宙观的科学知识基础之上的。刘大白在《秋之泪》中收有1922年写的《看月之群》，也反映了这个特点。同样，冰心的《繁星》、宗白华的《流云》，以及众多描写"星、月、夜"的"五四"篇章，都程度不同地表现着这种科学的宇宙观。
作家宇宙观的现代科学意识，势必带来叙事文学时空艺术的创作更新。我国古典小说从先秦神话、六朝志怪、唐宋传奇、宋元话本，直至明清小说，其时空形态经历了由简到繁，由平面到交错的变化发展过程。茅盾概括为"可分可合，疏密相间，似断实联"。转引自人大复印资料《文艺理论》1993年第5期，第123页。
特别明清以来，开始突破那种相对稳定、缺乏逆进与变化的时空形式。19世纪至20世纪初的科技革命，触发了西方小说艺术的变革，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时空形式与感受的现代衍化：故事改变了一维性直线叙事法，事件发展可以从中间开始，采取情节"透视"方法或者淡化情节以构成文本的真义顿悟。中国本世纪初林纾等人的翻译�"新小说"家们的模仿，也表现出变革传统时空形式的强烈愿望，直到"五四"时期这个历史任务才在鲁迅小说中得以完成。但是在当时的社会条件制约下，对新文学时空艺术的审美接受，还没有形成一种普遍的阅读需求。所以，人们对鲁迅小说里彻底反封建的象征意蕴关注较多，而对于小说中锐意创新的现代时空意识却似乎还缺乏相应的重视与研究。
首先，"狂人"的精神体验第一次成功地为中国文学引入"心理时间"，结束了传统文学中的绝对时空观。如"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等等。另外，《阿Q正传》、《风波》、《祝福》等篇的故事结构并不十分完整，也可以从时空艺术的角度认识其"格式的特别"。继鲁迅以后，冰心的《疯人日记》、庐隐的《丽石的日记》等也都是根据人物的感受来剪辑情节和安排叙述时间的。总之，这些作品明显地区别于传统小说中的自然时序和"因果律"结构。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能把"五四"新文学中时空艺术的某些创新衍变，直接联系于西方自然科学以及它的传播和交流。"五四"作家首先是从西方文艺作品中感受现代时空艺术的，他们的科学知识帮助他们树立起新的宇宙观念，这种宇宙观又强化了他们所感受的现代时空艺术。科学思想的影响，主要是通过这种现代时空艺术，间接地作用于他们的创作中的。可是，"五四"新文学中还存在另一种情况：由于作家、诗人的科学崇尚，使他们能够自觉地吸收当时最新的科学思想观念，从而影响到他们的人生追求、理想及信仰。这种精神状态反映到他们的创作中，便产生了个性独特、卓然不群的题材选择和文学形象。徐志摩可以看作是这方面的代表，在他笔下反复出现的"飞"，无论作为一个字的语义，还是其诗歌中的一个意象，都很值得认真推敲。"飞"(及其同义词)集中地涵容着人类的宇宙动感，夸张地说，"飞"几乎是所有民族文学(艺)及其源头中普遍存在的一种准宗教式的图腾符号，从中所体现的宇宙观以及时空艺术也往往直接或间接地反映出诗人的性格特征与不同时代科学思想的变迁。
三
1931年夏，徐志摩在《猛虎集序》里明确地说："在二十四岁以前我对于诗的兴味远不如我对于相对论或民约论的兴味。"张奚若也曾回忆"我所认识的志摩"说：他对于科学有时也感很大的兴趣。当我一九二一年和他在伦敦重聚时，他因分手半年，一见面就很得意的向我说他近来作了一篇文章，料我无论如何也猜不着他作的是什么题目……原来他作了一篇爱斯坦的相对论!张奚若：《我所认识的志摩》，载1931年12月6日天津《大公报》。
这篇文章，就是发表在1921年4月15日出版的《改造》(梁启超主编)第3卷第8期上的《安斯坦相对主义(物理界大革命)》。在标题下面，他列出了6部英文参阅书及其作者和版次。这6种英文著作是：
1EinsteinRelativity:The Special and the General Theory.(爱因斯坦：《相对论：狭义与广义的理论》)
2EddingtonASSpace,Time,and Gravitation:An Outline of the Gener
al Relativity Theory.(AS埃丁坦：《空间、时间和万有引力：广义相对论纲要》)
3HarrowFrom Newton to Einstein.(哈罗：《从牛顿到爱因斯坦》)
从这6种著作全都出版于1920年来看，徐志摩接受相对论学说相当敏捷，并且广采博纳：从狭义相对论到广义相对论，从时空观念、万有引力到哲学、历史人文科学中的有关影响，等等。应该说这基本上达到了徐志摩在当时所能接触到的最新的相对论思想水平。由于徐志摩"曾经疯过爱因斯坦的相对论"，①其内在的精神濡染势必影响到他的人生态度与创作崇尚。胡适在《追悼志摩》中讲："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设想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会合在一个人生里。""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②
胡适的盖棺定论，是基本恰切的。在徐志摩的"单纯信仰"中，始终存在着一种"云游"天宇"飞"升"自由"境界的人生向往。这反映在他的创作中，表现为一种建立在相对论科学思想基础上的崭新的宇宙意识，和由一系列"飞"的意象透射出来的时空美感。从这个角度观照徐志摩的创作，应该重视林徽因的回忆：徐志摩"早年很爱数学，他始终极喜欢天文，他对天上星宿的名字和部位就认得很多，最喜暑夜观星，好几次坐火车都是带着关于宇宙的科学的书"。③(接上页②)
4HreundlickThe Foundations of Einstein Theory of Relativity.(弗莱德利克：《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功能》)
5Hugh ElliotThe Principle of Relativity.(哈夫·埃利奥特：《相对论法则》)
6Wilden CarrThe Principle of Relativity[CD2]Its Philosophic and
Historic
Aspects.(维尔登·凯尔：《相对论法则它的哲学和历史的层面》)
列出这6种文献，是为了说明：徐志摩在撰文宣传爱因斯坦相对论思想的时候，已经下过一番认真学习的功夫。①林徽因：《悼志摩》，载1931年12月7日《北平晨报》。②参见蒋璁、梁实秋主编《徐志摩全集》第一辑第358页。③林徽因：《悼志摩》，载1931年12月7日《北平晨报》。
1922年7月，也就是他发表《安斯坦相对主义(物理界大革命)》后不到一年，在康桥，他写下了散文诗《夜》，参见《徐志摩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9月第1版，第3～9页。开篇说：
夜，无所不包的夜……
接着，描绘了夜的"温柔"，并且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他"凝神地倾听"，"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也听出了诗人"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于是"豁动他久敛的羽翮"，"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从这里开始，这寻访玄奥的"飞"，分别在神话与历史的不同时空维度上，展开诗意的翅膀最后飞出气围，飞出了时空的关塞，当前是宇宙的大观!几百万个太阳，大的小的，红的黄的，放花竹似的在无极中激荡，旋转但人类的地球呢?
一海的星砂，却向那里找去，
不好，他的归路迷了!
夜呀，你在那里?
光明，你又在那里?
这一节"志摩的诗"，意喻全新，超越世俗。面对这"几百万个太阳"，能够"飞出了时空的关塞"的，既非屈原的诗翼，也不是李白的仙思，包括闻一多笔下"神速的金乌"都无法在此相提并论。关键是要准确地理解徐志摩的"飞"。
在《安斯坦相对主义(物理界大革命)》中，徐志摩明确地指出要讲三个问题："(一)'相对说'的意义(怎样相对法?)(二)'四量'说的意义(Four
Dimensions)(三)安斯坦对于哲学的贡献。"关于第二个问题，徐志摩作了生动的明确解说：
……你若然一定要"亲眼目睹"才相信，那是除非将一只眼睛，仍旧留在眉毛鼻子中间，还有一只飞来飞去同光差不多快……总而言之，在你身上的眼睛，看东西只见三量，就是"长"、"高"、"宽"，再也没有了，你飞的那只眼睛，可非但看见三量，而且看见第四量就是我们平常看不见的"时间"，也变成量了。要是你全身在空间飞动，速度时常改变，有时相近光的速度，那时你就可以看见四量的现象。在这里，徐志摩按照他对于爱因斯坦相对论的理解，以"飞"和"飞的那只眼睛"、"全身在空间飞动"等形象比喻，表示出相对论中"光速"、"四维时空"等科学概念，深入浅出，生动直观，而又隐含着严谨的思维逻辑性。难怪梁启超当年对于"爱因斯坦的哲学"，看过许多"都未曾看懂"，直到看了徐志摩的这一篇"才懂了"。林徽因：《悼志摩》，载1931年12月7日《北平晨报》。
《夜》里的"飞"，必须联系这种相对论学说的概念比喻，才能解释清楚。面对"几百万个太阳""在无极中激荡，旋转"的宇宙大观，诗神只有具备了徐志摩所讲的"飞眼"，才能"亲眼目睹"，也只有"全身在空间飞动"，并�"相近光的速度"，才能"飞出了气围"(飞出大气层)，并飞出"时空的关塞"。总之，"飞"要冲破传统时空这，也正是徐志摩的人生追求。当他第一次乘飞机尝试了"云游"的感受以后，兴奋地说："我当时的希望，就望这样的飞出了这空气的牢笼，飞到整个的宇宙里去!我幻想我能在下一刻儿飞在地王星与天王星的中间，把我轻视的目光，远望着这一座人们以为了不得大的地球。"②参见《写给飞去了的志摩》，载《徐志摩全集(三)》，台湾传记出版社1980年8月出版，第651页，第642页。
直到1931年空难前不久，徐志摩还给他的学生赵家璧讲："闲时念些浅近的关于天文的书"，"可以使我们的灵魂，不致每天按着地球跑，也得飞向远去看一看这座宇宙星辰的神秘"。②在《想飞》中，他写道：
人类最大的使命，是制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飞!理想的极度，想像的止境，从人到神!诗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盘旋的。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可以说，"飞"无论作为徐志摩的人生理想还是典型的诗歌意象，都具有丰富的时代意蕴与个性特征。联系他的诗文创作，能够看到相对论以及现代天文科学思想的明显影响。
波德莱尔认为：整个可看得见的宇宙，不过是个形象和符号的金库而已，而这些形象和符号应由(诗人的)幻想力来给予相应的位置和价值，它们是(诗人的)幻想力应该消化和加以改造的。波德莱尔：《一八五九年的沙龙·四想像力的统治》，原文是给《法兰西评论》主编先生的信，载于1859年6月10日至7月20日《法兰西评论》。参见《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9月版，第411页。
徐志摩正是这样"幻想"、"消化"并"改造"了他在"飞眼"中"整个可看得见的宇宙"。他咏唱着："天地看似墨色螺形的长卷，/有孤身儿在踟踌似退似前。"《徐志摩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9月版，第24页。
这里的"天地观"，再不是"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式的，也不是但丁《神曲》里中世纪基督教式的。从"盖天说"到"浑天说"，从"地心说"到"日心说"，人类宇宙图式几经衍化更换。这"墨色螺形的长卷"，使具备现代天文知识的读者很容易联想到宇宙星云的诸般变幻，这"似退似前"的形象，又合乎相对相反、相斥相引的宇宙星系与天体云团的时序延展。
立足于相对论学说的科学基础，徐志摩的宇宙观念及其诗歌中的"天"、"空"等意象有着鲜明的独立含义。他在《我有一个恋爱》的结尾写道：
我坦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见《徐志摩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9月第1版，第74页。
这里的"大空"不是通常所说的"天空"而近于"太空"。徐志摩对于"天空"的描写，丰富、鲜明而又细致，如："在这亘古的空灵中，/陵慢著天风，天体与天氛!"②见《徐志摩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9月第1版，第81页，第262页。
这里的"天"是流体也是实体，而且有气氛有感情，但仍可以被"陵慢"有一个对应着它的存在。而"大空"却是不同于"天空"的另一个"五四"诗歌意象创新。《想飞》里写道：是人没有不想飞的……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大空里滚着……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的交代。②
(着重号系笔者所加)徐志摩式的"飞"就是"凌空"。这个意象的思想根柢必须联系于相对论的时空观，它标志着"五四"诗歌接受现代科学精神影响形成的一个重要价值取向：从人生存在与宇宙时空的相对关系中，来体味或探寻那普遍的哲理情思。正如徐志摩在他写得最长的一首诗《爱的灵感》中所说：
我就像一朵云，一朵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不见分量，阳光抱着我，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见《徐志摩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9月第1版，第152页。
"我"在"飞"，而且"我就是光"。这是"光"的飞行。接下来，诗人开始了心灵的对话：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只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②
见《徐志摩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9月第1版，第155页，第165页。
显然，这里"你我"的"时间"并不统一，也就更加显得空间"距离"的"遥远"。正如爱因斯坦所揭示的光速与时空间的相对关系，由于"飞出天外"，速度可以改变主体间的时空差异。所以，在这篇长诗的末尾部分，抒情主人公宣称：
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所能衡量，我即不计较分秒间的短长……②
这和《夜》中所描写的一样，是以另一形式冲破"时空的关塞"。这里明确的"时空"意识及其超越感，也同样散发着相对论等现代科学的思想魅力。纵览现代诗坛，尽管还有人也能够达到郭沫若、徐志摩这样的科学思想与知识水平，但直接应用、表现于诗歌创作的，确实鲜见。然而"空前"不等于"绝后"。在引用科学"物象"
进入诗歌意象方面，我们还可以举出卞之琳写于40年代的《候鸟问题》：我岂能长如绝望的无线电，空在屋顶上伸着两臂抓不到想要的远方的音波。
可见，"赛先生"科学的历史命题，并没有因为左翼文艺运动的勃兴和工农兵文艺的发展而在现代诗坛彻底消解。如果这可以或者说应该视为开拓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领域的一个合理的切入角度的话，那么注重科学而独具慧眼地考察诗歌意象，尤其是比较不同的语言内涵，也许正是一个最基本的理论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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