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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余论
"科学"由来已久，含意变化多端。直到17世纪末18世纪初，哲学各个分支与当时的各门具体科学还都被视为是相同的学科。如物理学、数学和形而上学以及神学，都被称为"科学"。伦理学、政治学和逻辑学也在被称为"科学"的同时，又被看成是哲学的不同部门或分支。直到晚近时期，对自然现象进行实验探索或经验研究的人，还把这些学科通常称作"自然哲学"，而不是"自然科学"。可见，人类文明发展历程中，对于外部世界的理性认识总是与主观精神、自觉意识的形而上法则紧密联结在一起，而时常纠缠不清。
又过了100年后，19世纪初的"科学"概念才被人们更多更严谨地限定于各专门的观察手段与研究技术，以及趋于数学化、理论化的公式或假设的学科。这样，哲学、神学、伦理学等就不能再与物理学等一样地被称为"科学"了，甚至包括数学在内，它们仅仅是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即指涉知识本身或仅仅指涉从原则、结论到系统推理的思辨性上，被称为"科学"。因此，"科学"概念几乎自诞生以来就充满了不断扬弃并不断更新的机遇和选择。随着"西学东渐"，这种"科学"概念及其所属的各学科交叉性、边沿性、模糊性的思想影响，作为科技传播原初状态的互渗兼融性，也被不断地接受并"先天"地注定了其传播过程、影响范围、效应程度等方面的"误差"，甚至形成"南辕北辙"式的误导和误区。这表现于现代中国文学的理论批评上尤为突出，而察其源头，则从"五四"时期就已经开始了。
科学与科技文化传播对于"五四"新文学运动发生、发展与创作实践各层面的重大意义，是显然存在，勿庸置疑的。但这并不意味着科学的影响对于"五四"新文学普遍成功而值得绝对肯定。恰恰相反，在我们总结、回顾这一历史命题的时候，必须看到当时也存在着把科学思想庸俗化、简单化的倾向，譬如闻一多就指出过《女神》中的译名问题。小说亦然，例如张资平的《双曲线与渐近线》，"意思大约是说恋爱与结婚一致，只是一种不能实现的理想"。成仿吾就指出"这一篇的题目太离奇"，因为"双曲线是一种圆锥曲线，它与它的渐近线，除非到无穷远点，是不一致的"。所以，"一般的人，看了这题目，便已经有点头痛"，难怪"看不懂"。参见成仿吾：《创造二卷一号创作评》。
同样从"科学"出发，还引起过一些文艺论争。在或一程度上，这反映了"五四"时代"科学性"与文艺性的本质冲突。对于研究或全面认识作家个性及创作思想，具有不可替代的文学史意义。1924年12月1日出版的《语丝》周刊第3期，刊登了徐志摩译的法国波德莱尔《恶之华》中的《死尸》，他在诗前长序里指出："诗的真妙处不在他的字义里，却在他的不可捉摸的音节里；他刺戟着也不是你的皮肤(那本来就太粗太厚!)，却是你自己一样不可捉摸的魂灵"。"宇宙的底质，人生的底质，一切有形的事物与无形的思想的底质，只是音乐"，"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当时，鲁迅为了呼唤"真的恶声"，《鲁迅全集》，第7卷第54页。
以震惊国民精神，很快写了《"音乐"?》一文，批评徐志摩序言中的神秘主义倾向。刘半农也发表了批评文章，并表现出相当明确的"科学性"：
徐先生耳朵上，一定有具自然的microphone。徐先生耳朵上，一定有一具自然的无线电受音器。徐先生的耳鼓膜，一定比常人特别sensible。我们可以说，这是双料道地的耳鼓膜。
在这种"科学"式的论断基础上，刘半农指斥徐志摩：
第一，我们知道听音的是耳鼓膜，而你却说是耳轮。
第二，你说皮厚皮粗不能听音，我就不知道那一部分的皮是有听觉的。还是人体皮肤的全部呢?还只是某一局部(例如脸皮)?《半农杂文》(第一册)，北平星云书店版，第189页。
显然，这里是从人体器官的生理功能出发，科学地指正"耳轮"与"耳鼓膜"的区别，强调皮肤并不具备"听音"的感官机能，等等。然而，面对这样的"科学实证"，艺术通感、审美联觉将无从谈起，完全抹煞、混淆了徐志摩所说的"诗"的"音乐"与一般声音的不同。这里的知识是科学的，但作为文艺批评却未必真正属于"赛先生"。恰如周作人所指出，"唯物的论断不能为文艺批评的标准"，如果"'胶柱鼓瑟'的把一切叙说的都认作真理与事实，当作历史与科学去研究他，原是自己走错了路"。周作人：《自己的园地·文艺上的异物》。
这是"因为研究要分析，鉴赏却须综合的……科学式的批评，因为固信永久不变的准则，容易流入偏执……"。③周作人：《谈龙集·文艺批评杂话》。他还明确地批评"拿了科学常识来反驳文艺上的鬼神等字样，或者用数学方程来表示文章的结构：这些办法或者都是不错的，但用在文艺批评上总是太科学的了"。③
应该说，"五四"作家对这种"太科学的"文艺批评，普遍有着相当程度的警惕。俞平伯曾直言："科学底话使我厌"。俞平伯：《呓语》，载《小说月报》第14卷第2号。周作人指出，"科学进到中国的儿童界里，不曾建设起'儿童学'来，只见在那里开始攻击童话……我对于'科学小说'总很怀疑"。周作人：《雨天的书·科学小说》。这也是他认为科普文艺不能代替童话的理由。所以，难怪徐志摩"不敢过分佩服科学万能的自大心"，徐志摩：《杂证》，载1923年4月23日《努力周报》第49期、第51期。并认为"以科学的方法来研究文学，是很杀风景的"。转引自赵景深编：《近代文学丛谈》，1934年11月新文化书社第3版，第118页，第141页。
如果这里的"科学"，指的是刘半农评《死尸》译序式的，也并非毫无道理。事实上，刘半农在其他地方，对"科学"的局限性也毫不讳言：
……我总以为服装问题，只有"时尚"是个真主宰；科学家与审美家都处于无能为力的地位。即如反对缠脚，若单靠了生理学家与审美家的呼号，恐决没有多大的力量……刘半农：《半农杂文·寄周启明》(第一册)。
凡此种种，都说明科学无论从知识性还是方法论的角度来看，都没有成为"五四"文坛的精神"图腾"而陷入新的迷信盲从。直到30年代，郁达夫选编《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时，还指出"思想与文章，同科学实验不同，截去了尾巴，有时候前半截要分析不清的"。郁达夫：《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
这不仅仅是创作经验的总结，也是对"五四"散文某种思想逻辑的价值评估。
二
1923年初，陆志韦在《〈渡河〉自序》里从科学方法的角度入手，介绍自己的创作，表现出对"科学"认识的清醒态度：大学的生活使我随时随地见"分析"两个字像天经地义的挂在眼前。在自然科学里这种态度原是不成问题的。只是到了我自己所研究的学问上，就没有一些定论。二三十年来号称为新心理学家的每以为我们的科学受了生物学的洗礼了，再没有联念派武断盲从的余地了。可是我呢，只觉得机能心理学是文不对题的学说。②参见陈绍伟编：《中国新诗集序跋选》，湖南文艺出版社1986年5月1版，第114页，第115页。
在当时浓厚的科学启蒙与理论倡导的社会氛围中，陆志韦能够看出"科学"的"武断盲从"，并指出超过了自然科学范围的"机能心理学"，往往会"文不对题"。这意味着对"非机械论的科学方法"的清醒认识与自觉抵制及反拨。这确实是真正科学的理论眼光，是属于那个时代才能产生并理解的"赛先生"的光荣与骄傲。陆志韦明确指出："非机械论不过代表思想家对于科学方法的不满足"。他自信是个"死要分析的人"，甚至"有时为了一个小数点费了整天整夜的功夫，不肯放他过去"。但是他"决不敢""因为怕分析而骂科学"；也"不敢信科学和非科学的中间有可以调和的中立地"。他宣布：
所以我的做诗，不是职业，乃是极自由的工作……只求我的浪漫不是千篇一律的浪漫；我的写实不是写科学的实。写科学的实，写科学好了……何用新诗?②
应该说，陆志韦在这里较好地处理了科学与创作的关系，思想方法是正确、诚恳的。在《小说的研究》中，瞿世英介绍自然主义的时候，也注意到了科学给文学带来的"损失"："科学顾得到知识却顾不到感情，顾到物质却顾不到精神，对于人生的一面固然很清楚，但对于人生的全部却遗漏了不少，便是人的心理活动，也用机械的心理学去看他，这是很容易减少人的同情的。这也是文学吃了科学的亏。"瞿世英：《小说的研究》，载《小说月报》第13卷第7期。
与叶圣陶相信梁启超"理知统于科学，感情超绝科学"的说法，引自《叶圣陶集·泰戈尔访华》(第五卷)，第98页。原题《杂感》，写于1924年4月。"也自有其一方面的充足的理由"相似，这里的价值判断是明确的：情感高于理知，文学不同于科学。因此，就当时所能达到的客观条件而言，这标志着有关"赛先生"的认识在"五四"文坛上的历史进步与深化。
也许，就某种具体的逻辑方式来看，郭沫若当年说出了几分道理："科学的研究方法教导我们，凡为研究一种事理，都是由近至远，由小而大，由分析以至于综合。我们先把一种对象分析入微，由近处小处推阐起去，最后归纳出一个结论来。"郭沫若：《批判与梦》，载《创造季刊》第3卷1号。这种归纳推论，在"五四"作家的认识方法中相当普遍。
参见叶圣陶：《经济时间》，见《叶圣陶集》(第五卷)第43页(原题为《时间经济》，写于1921年11月)："马路上搬运人体的家伙多极了……假使别个星球的人有兴趣，光临咱们敝地球参观或游历的时候，一定使他眼光缭乱，弄不清楚。可是咱们人究竟有科学，能够应用逻辑的归纳法，给这许多装着人体的家伙取了个'车'字的类名。"郁达夫在上海光华书局1926年初版的《小说论》里，也说过"就日常人生观察的结果，用科学的方法归纳或演绎起来"，等等。然而，陈西滢在20年代中期发表的有关论点，可能对于我们理解"五四"时代的"科学方法"意识，具有更为深刻的意义：
……他们大家打的旗帜是运用"科学方法"。可是什么是科学方法，离开了科学本身，那所说的"科学方法"究竟是什么呢?一个人不懂得什么是科学，他又怎样的能用科学方法呢?而且，用"科学方法"做工具，去整理国故，与用"外国文知识"做工具，去翻译西方的各种学说一样的可笑，一样的荒唐。一般人以为一个人认识了几个洋字，就可以翻译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佛罗依特的心理学，拜伦的诗，法朗士的小说，而且有人这样做。不知道一个人学了几年物理，还不一定懂得相对论，一个人没有细心研究过心理，断不能懂佛洛依特的学说，一个人没有注意过英法两国的人情风俗，思想潮流，也不能完全了解拜伦的诗，法朗士的小说。研究国故不也是这样的吗……这种工作是不是一个仅仅能读几本线装书的人，挟了"科学方法"所能够胜任的?还是要让经济学者去治经济史，政治学者去治政治史，宗教学者去治宗教史，文艺批评者去治文学史艺术史呢?陈西滢：《整理国故与"打鬼"》，载《现代评论》第5卷第119期。
显然，这里的"科学方法"牵涉到自然科学理论和文艺创作研究，既作用于传统文化整理，又影响到不同语言的翻译。而且，不仅仅是一个"科学"的"方法"问题，它直接联系着"科学"与文艺的客观"自�"性本身。陈西滢的这种观点也许尚待推敲，但我们不能无视其中所透露出的现代性、开放性等可贵"信息"，以及对"科学方法"严格标准的理解和追求。客观地说，科学方法就应该具备这样的品格和功能；这起码可以说明，就科学的方法论角度来看，"赛先生"在当时已经达到了一定的认识水平。
总之，科技传播与"五四"新文学的关系，作用于不同的文化层面、价值取向，就产生出不同的功能效果与思想意义，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其中，作为时代精神和新文学灵魂之一的社会感召力量占主导性地位，同时也存在着明显的历史局限和认识误区。但无论如何，"赛先生"绝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名词概念，而是有血有肉的一系列生动形象，在"五四"新文学的整体结构中，占有相当鲜明而重要的关键性位置。因此可以说：在考察本世纪初外来因素冲击中国传统文学而形成的划时代革命过程中，不能仅仅看到西方文艺的影响，还应充分估价西方近现代科学、科技史知识及相关的科学方法等思想渗透，对"五四"新文学革命与创作发展各环节、各层面的制导作用及历史意义。尤其从文化交流的角度来看，更是如此。
三
这里，不妨联系巴赫金的某些理论观点。他指出"言谈"是人类语言、文化行为的基本单元，是人类交流、沟通、社会交往和价值交换的基本元素。他通过语言的意义的价值交换，来考察意识形态和文化传统的构成，指出一切思想意识活动，首先必须是"符号对符号的回应"，M.Bakhtin,
Voloshinov,Marxism and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trans.L.Matejka
and I.Titunik,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6,P11.具有客观实在性与普遍社会性。他剖析"言谈"的"引语"(或语录)现象，认为人们的语言交流中到处充满了话语的互相引用、重复和回应；并进而指出在欧洲语言史上，这演变为两种形式。一种是"线性引语"，即加上了引号的引语(直接引语)，其特征是正文与引语的关系泾渭分明，互不交叉。另一种�"图性引语"，也就是所谓间接引语，引语进入正文的界线消失，而成为一种相互融合渗透的回应及再现。所以，这种"图性引语"在本质上更加趋于对话的开放与多元，具有鲜明的现代性特征。
从语言的层面来把握"五四"新文学与"赛先生"的关系，巴赫金关于意识形态符号学的这种"言谈引语"观点，给我们指示出具体而明确的解读视景：无论小说话语中的"定律"、"忧郁症"，还是诗歌本文中的"燃烧点"、"X光"以及英文星座原名等等，都可以看作是直接应用现代科学语言的"线性引语"；而文艺批评和理论建设中出现的某些数理图式，和徐志摩诗中的"飞"及其"时空关塞"式的现代天文学相对论思想，则可看作属于"图性引语"的范畴。在新文学创作方法的某些具体观点中，这种"言谈引语"式的科学化应用也很典型。比如胡适以植物学上的"年轮"概念来解释短篇小说的体式结构特点、创造社作家在写作技法上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借鉴应用，等等。鲁迅掌握并运用大量科学及科技史知识，服务于文化批评或社会批评的现实斗争，周作人更是直接地致力于科学的"人"学建设(包括"人的文学")，呼吁并进行现代"知识"的科学启蒙，等等。
这一些都存在着语言层面上的"言谈引语"问题，我们回顾、总结中国现代文学中的科学影响，首先要明确这一点，并由此出发深入考察二者间的意识形态底蕴。特定的文化"危机转型"时期，主体性的确立过程，往往表现为创作主体通过自我与他者的对话，形成自我意识的过程；巴赫金就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创造了一种作者(自我)与其主角(他者)的平等对话及交流，形成了不同主体之间的双声部或多声部的复调结构。这是一种互补、回应同时共存的崭新关系，就作者的自觉意识来说，具有未完成性和不确定性。社会语言的多样化和多元化存在于文化的交流、价值交换和传布的过程之中，并凝聚于具体"言谈"对话和"引语"回应的生动活泼、千姿百态的形象性之内。应该承认，"语言杂多"正是文化的基本形态。巴赫金在考察剖析了大量希腊、罗马文化典籍的基础上，从叙述话语的角度指出，史诗叙述演化为小说叙述，标志着欧洲文明走过的是"从孤立的、文化上耳聋目塞的半父权制社会，迈入国际的、多语言的交流与接触"。②M.Bakhtin,The
Dialogic Imagination, trans. M.Holquist，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81,P11,
P367.这显然有助于我们从对话主义的角度，来深刻理解、阐释"五四"新文学革命和考察"赛先生"。因为按照巴赫金的观点，"语言杂多"现象是文化转型期的根本特征。他曾列举古希腊罗马文明转型、文艺复兴、19至20世纪这三个文化转型高峰期，认为它们都属于"语言杂多"时代。其"前提是语言语义中意识形态中心的解体"，是"文化语言与情感意向从单一和统一的语言霸权中获得了根本的解放，从而使语言的神话性趋于消失，使语言不再是思想的绝对形式"。②
实质上，这显示了"语言杂多"作为各社会集团、价值体系的话语所形成的离心力量，对作为"思想的绝对形式"的语言单一的中心意识形态的向心力量，发出了强有力的挑战。正是在这种群言驳杂、众声喧哗的思想格局中，文化生机才能实现其最丰富而有效的创造性。这样，各种话语才能最深刻地意识到其自我的价值和他者的价值，把中心话语霸权所掩饰的文化冲突与紧张的本质予以还原，并在话语与话语的互相对话、交流中化解矛盾与冲突，超越旧的衡定达到新的建设性的同构与协和。
这对于我们关注的"五四"新文学与"赛先生"来说，关键是怎样把握并深刻理解作者"自我"与角色(当然包括主角)"他者"的价值尤其是或尽量是全部(?)价值!因为，正像陀斯基创造了作者(自我)与其主角(他者)的对话、交流一样，在我们看来，"五四"新文学作为一个创造主体(作者自我)，也创造了"赛先生"这个"主角"(形象他者)。如果允许我们不完全拘禁在巴赫金学说的思想范围内，有必要指明，这�"赛先生"参与"对话"及"回应"的形象(他者)，决不仅仅是发挥语言层面的具体科学概念的单位意义，而主要是作为科技文化层面的系统价值而存在，这当然要由系统论范畴的系统质来决定其根本意义。这种本质化的"赛先生"的本文表现，只有在与不同文化价值系统的"对话"、"回应"的交流中，才能实现其艺术的创造活力和思想价值的生命力。这也同样表现为一种难以穷尽的未完成性和不确定性科技传播作用于现代文化系统的意识形态底蕴，及其文学性艺术魅力，也正来源于这里。
综上所述，我们的结论很简单：(一)不能允许"赛先生"仅仅作为一个抽象概念或史学名词，存在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时代"引语"中；(二)"赛先生"不仅仅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实际存在，而且可以看作是自"五四"以来，中国文坛所创造的时代"主角"之一；(三)只有从新文学作家作为创造主体，与这位"主角"的文化交流、"对话"回应中，才能尽量全部(?)而完整地把握"五四"新文学的时代价值和创造命意。总之，应该重视、加强关于科技传播的纵深研究。这里，还在一定程度上涉及到著名的"李约瑟命题"。尤其是经过了二三十年代的"中国社会性质论战"以后，文化界开始思考中国历史的各个方面，其中，针对当时的科学思想、社会认识等等，在颇有读者影响的著名科普、科技文化期刊上，也不断发表重要的理论文章，多方探讨上述问题。
顾学裘在《科学世界》1934年第3卷第6期发表的《中国科学思想论》中，分列六章，论述(一)"科学思想的萌发时代"(上古初民至夏商)，(二)学术的分裂时代(周秦)，(三)研究历数的时代(战国至汉)，(四)研究炼丹的时代(南北朝至隋唐)，(五)研究理学的时代(宋明)，(六)欧美学术的东渐时代(明清至今)。他分析中国"科学思想落伍的原因"是：(1)学术的专制(封建帝王、礼教的专制)，(2)环境的恶劣(视实用学术、科技为雕虫小技；曾国藩在家书中教训子弟"算学书切不可再看")，(3)学者本身的错误(研究科学没有正确的方法)。范谦衷在《科学世界》1935年第4卷第9期发表《科学是什么》，先讲了科学的意义、精神、方法和应用之后，也分析"中国科学不发达的原因"，首先指出是由于"缺少科学方法"，并认为"西方供给我们的一点文明也就是个科学方法"。他认为"中国的科学素来是太空虚抽象的，鄙视物质科学"。因为只"可意会而不能言传，就使科学没有发展的机会"。他还注意到"历来政治上的影响"，由于"君主在上面提倡文学就有盲目追随在后面。历代重文学的影响，再加上帝王的专制，所以科学屡遭摧残"。他认为"'知'与'行'的学说"�"阴阳五行的学说"和"马马虎虎"、"差不多"等"社会不正确的习惯"，都是影响中国科学不发达的原因。
这里，再次注意到了"文学"与"科学"之间的社会性联系。可以断言，"赛先生"或者说科技传播及其文化影响，更多地属于现代思想史研究的理论命题；但在中国现代文学的发生、衍变经历中，也像一道时令河，伴随其发展历程时时打下或深或浅、或显或隐的痕迹。夸大这种痕迹是不客观的，但无视或忽略它的存在，更是历史的遗憾。而今天总结本世纪以来的民族文化传统与经验教训，更不能对科技文化及其影响传播视若无睹，漠然处之。有关的文学史研究和思想史研究紧密相联，它们二者必然会相互交融，但却不能互相代替。
四
就中国文学本体形式的现代化进程而言，科技传播及其文化影响到底作用、表现在哪里呢?新(西)式标点符号的应用，是最基本最具形式感的现代性特征之一。在《科学》杂志之前，尽管也有人作出过努力：如广东人王炳耀1897年根据汉语"断句"方法，吸收外文标点，草拟出"，"(读之号)、"。"(句之号)、"○"(节之号)、"∨"(段之号)、"："(句断意连之号)、""(接上续下之号)、"?"(诘问之号)、"!"(惊异、慨叹之号)、"〈
〉"(释明之号)等等。1904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我国最早使用外文标点的书籍《英文汉诂》。1909年，鲁迅与周作人翻译出版《域外小说集》，也引进并创新了多种标点符号，还写"略例"专门就书中使用情况作出介绍。但是，只有《科学》杂志开宗明义，创刊伊始便采用横排版式，规定"本杂志印法旁行上左，兼用西文句读点乙，以便插写算式物理化学诸方程式"。这标志着一种理性认识的时代"自觉"，也内蕴着一种思维方式的改造更新。
汉语自古无标点，文章读来很吃力。断句不当，歧义迭出，乃至误解，史不乏书。大约到汉代才发明了"句读"语意完整的一小段为"句"，语意未完但语气可停顿处为"读"(音ｄｏù〖WT〗)。至明代，又开始出现人名地名标号。但总起来看，随�"句读"取舍的游移不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一篇文章的同一段文字，往往因读者的"句读"视点不同，而理解得相差悬殊，互不吻合。这有点像中国画的"散点透视"，依各自"句读"的中心视点"聚焦"，文意赋形取象，各具千秋，自成天地。而西文标点符号就好比是"焦点透视"，句、逗井然有序，问、答、惊、叹、释、略有别，表达语意、语气和情感的标号细致，中心视点明确而稳定。这直接联系于科学观察中的"分析"、"归纳"方法。当然，从思维形式上来论证标点符号对于现代中国文学的价值、意义，超出了本书的研究课题，由于思维科学本身目前尚欠成熟，要圆满、深入地完成这项工作，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文学作品的价值实现，最终取决于读者的审美接受。从科学传播的角度来看，伴随着近、现代印刷机械工业、文化出版事业的兴盛，以报刊杂志为传播媒介的"长篇连载"形式，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陈平原先生指出：
晚清以降，几乎所有重要的著述，都首先在报刊发表，而后方才结集出版；几乎所有重要的文学家、思想家，都直接介入了报刊的编辑与出版；几乎所有文学潮流与思想运动，都借报刊聚集队伍并展现风采。
……即便是独立不羁的文人学者，也无不以某种方式与报刊保持密切的联系…�"所谓朝甫脱稿，夕即排印，十日之内，遍天下矣"(解《小说话》)，报刊文章成了真正的"时代宠儿"。陈平原：《学问家与舆论家》，载《读书》杂志1997年第11期，第112页。
这是能够反映现代中国文学传播特点的历史概括。忽视了人类文明进程中的印刷出版事业，几乎就取消了各民族流传至今的经典文学与艺术。在中国，雕版印刷的发明与不断改进，直接带动、保障了唐、宋文化繁荣，使得唐诗、宋词千余年来脍炙人口，影响深远。西方活版印刷的发明、推广，"则变成新教的工具，总的来说变成科学复兴的手段，变成对精神发展创造必要前提的最强大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第427页。
不仅促使社会生产力迅速提高，为工业革命开辟了道路；还直接帮助以狄德罗为代表的"百科全书派"普及知识教育，完成启蒙主义的思想传播，导致了疾风骤雨式的法国大革命。此后的二百年间，伴随着大量政治、文化、科技等著作的出版、翻译和世界范围的传播交流，从本质上影响、改变了中华民族的历史进程。
通过这样广阔的思想背景回顾"五四"前后的报刊杂志，"长篇连载"这种传播方式对现代文学(化)接受的影响，是意味深长的。本雅明乐于把写作看成是一种生产，而把整个文化活动领域比作一个市场。他认为我们时�"日常的文学生活是以期刊为中心开展的"。甚至"Feuilleton"(专栏)也在每天出版的报纸上为"belles-lettres"(美文)"提供了一个市场"。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张旭东等译，三联书店1989年3月第1版，第44页。近代以来的中国，康梁为首的资产阶级改良派最先注意到这种报刊"专栏"和"长篇连载"
的社会作用。他们主要出于配合思想宣传、开启民智的政治需要，极力强调小说等文化作品的社会意义。1897年严复、夏曾佑发表了《国闻报附印说部缘起》，1902年梁启超又写了著
名的《小说与群治之关系》，等等。他们实际上都是针对清末以"报刊"、"连载"、"专栏"等为依托而迅速兴盛的传播(媒)方式，而作出的历史性选择。也是"长篇连载"这一现代文学传播方式作用于当时社会舆论的必然反映。作为一种媒介载体形式，报刊"连载"区别于传统书籍的印刷出版，使作品的接受过程，第一次由于科技手段和文化市场来调控：首先，是报刊出版的间歇性和连续性，决定了接受阅读的非连贯性而难以自主，更不能像一般的书籍那样随心所欲地"一次性"完成。因此，人的自然本能的整体接受习性在这里受到印刷机械等科技传媒的空前挑战，是科技手段为主导所形成的现代文化市场，决定了文学(艺)的接受"幅度"与"频率"。同时，文化产业的商品性又必然地影响到创作思想、美感崇尚等等主体性选择。"连载"这种传播方式的"节奏"化、市场化发展趋势，与今天广播、电视的节目形式("联播"、"连续剧"等等)，有着十分紧密的内在联系，都是利用科技手段来规范、统一接受大众的审美选择和欣赏习惯：在宏观整体的丰富多彩中制造着具体个性的贫乏单调、机械划一。
但是无论如何，"长篇连载"及报刊"专栏"的开辟、兴盛，是区别中国文学从传统典籍传播走向现代文化市场交流的重大标志之一。它与横排版式、标点符号的采用一样，是考察中国文学现代化历史进程不可忽略的一项本体性特征。关于现代文学基本性质的讨论在中国近百年来旷日持久，意见纷纭。就其主要倾向来看，还是从思想性的社会价值着眼为多，而追寻文学本体形式特点较少。我们这里特别突出地讨论了版式、标点和报刊"连载"等问题，目的正是想为说明文学本体形式的现代性标志提供一个理论视点，从而把科技传播及其文化影响作用于文学现代化的研究工作，继续深入到新的认识领域。
主要参考文献
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参阅、援引了一些经典文献和时贤们的著述，在此择要列出，并致谢忱!
单篇论文与作家创作已在各章中给予注释，恕不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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