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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本书是我自北京大学做学位论文开始到南京大学博士后研究为止，关于"科学与20世纪中国文学现代化"专题研究的阶段性总结。
怎样打破各专业领域条块分割、壁垒森严甚或"老死不相往来"的学术研究格局和思维定式
?如何在跨学科综合研究方面发掘、创造新的学术"增长点"，以促进各兄弟学科尤其是边
缘学科之间思想方法、信息资料等科研"能源"的借鉴、交流、振荡乃至"裂变"?这是我很久以来经常思考的问题。《"赛先生"与"五四"新文学》作为我在北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论文选题，也是为此由导师严家炎先生具体指示、启发，经北大中文系现代文学教研室诸位专家师长审查、通过而特意设计的。
1991年深秋，导师严家炎先生刚从国外讲学归来不久。记得是下了一场大雪后的上午，他单独召见我进行专业课辅导。窗外银装玉砌，室内情暖意挚。当我谈到创造社诸君大都留学日本而且主修自然科学时，结合自己在硕士生阶段调查并撰写《中国现代文学社团流派辞典》所掌握的材料，提出很多"五四"作家都是"科学"出身的问题。严师肯定了我这种敏锐的科研素质，并告诉我不要停留于表面化地单纯调查、统计作家的学历，而应从他们的"知识结构"分析入手，看一看到底对现代文学史尤其是"五四"新文学产生了什么影响，发挥了什么作用这样，才能作为一个选题，进入科学研究的领地。
当然，正式确定《"赛先生"与"五四"新文学》这一课题作论文，是更晚些时候。但前前后后严师的多方面辅导、教诲，都使我终身受益，每每追思，感到蕴涵精深。他结合主编国家教委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教学大纲》等工作，要求我对分担撰稿的""五四"文学"部分一定做到：史料清楚，观点明确。他先后安排我研究、查阅了全国各重点院校中文系的有关教学大纲数十份。从社会思潮到名词概念，从文学观到方法论，从作家作品到文学运动，严师都提出了一系列非常具体的要求。此后，严师让"泡"到北大图书馆去，结合"赛先生"这一课题，逐一逐期地查阅10余种主要专业期刊，并泛读、浏览了几十种现代文学、文化期刊。现在回想起来开头几周读得很苦，也很乏味，往往几天也找不到一两条对我写论文有用的材料。
严师又及时提醒我不要急躁，他说这不等于浪费时间，通过大量阅读原始期刊可以直接感受当时的文化氛围和社会背景，了解当时的文坛实况及发展变化这些对于专业研究工作都是有用甚至必不可缺的。他还生动地把自己长期摸索、体会出的资料收集等工作方法，比喻为"湿筷子搅面粉"，不能停也不能急才有收获。当论文进入写作阶段，严师首先纠正了我以自然科学各门类�"纲"的构设意图，用了较长时间，才辅导我一步步建立起本书目前的章节框架，并指示我"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可以先拣"最有内容有把握"的写一章"试试"。
那是1993年隆冬，春节将近。一个朔风呼啸、寒气逼人的黄昏，严师亲自把刚审阅完毕的试写稿(本书第十四章)送到我的宿舍四层楼上。他喘息未定，茶也不用，就明确表示文章写"可以"；但还有具体意见他也要考虑考虑，等我去他家吃年夜饭时再说，并特别关照我去时连原始材料、读书笔记、卡片等都带上，他要"对照"一下。几天后，在除夕夜宴的饭桌上，严家炎先生放弃与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利用别人欣赏春节联欢会的时间，连续"两年"以试写的稿子为例，给我讲学位论文的要求、标准，讲选择、使用材料的技巧、规范，讲北大学风的严谨，也讲到曾有过的前车之鉴。他不善于劝酒让菜，也许是对自己的学生不必客气，除了接几个贺年的电话外，他一直在讲，我边吃边听，放下筷子记笔记，合上稿本端酒杯，畅怀神游，不尽遐思咀嚼中……我度过了平生最愉快而难忘的一个大年夜。原来，严师对我的论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希望对专业研究领域产生一些大的拓展和创新，并从思想内容上，指出我原来的设计理性发掘不深，必须进一步改进、补充。这样时间非常紧张，不仅寒假全部要投入，实在不行"可以"延长半年离校，否则达不到要求，也可能"不进行学位答辩"。这着实令我吃了一惊：严师对自己的硕士生、博士生一律"严上加严"，耳提面命，岂能无动于衷?学界早有"北大严不严，看看严家炎"之说……
在欢庆新年祝福过后，严师谈兴更浓。他针对我稿子中的某些段落，联系自己当年评论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的写作体会，讲人文科学研究工作中的创造快感与美感，讲学术规范与北大传统，讲我的文笔有些"诗人气质"，但在"思维逻辑"方面对我又加以提醒。严师原来也很动情，讲到文章应该创造出种种"境�"，他信口吟诵起苏东坡的名句："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
1994年盛夏，我毕业后到山东大学任教。"科学与20世纪中国文学现代化"这一研究课题，
又得到著名学者、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专家、山东大学文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和鲁迅研究专家孔范今教授、解洪祥教授的大力支持和殷切关怀。他们高瞻远瞩，根据以"文史见长"的山大学科建设需要并照顾我的求学愿望，推荐我进入南京大学博士后流动站工作，在叶子铭先生的具体辅导下，对这一课题又进行了多方面的研究拓展。南大的前辈师长，对我的工
作期许殷切，言传身教，意蕴精深。记得我曾就中古文学的若干问题，请教周勋初先生和程
千帆先生。周先生学养深厚，当即惠赐并指示我参阅他四年发表的有关论文。程老则不辞盛
夏酷暑之约，就科技知识在中国文学中的表现、影响，以及"五四"以来"白话"诗坛的语言流变等等，谈了许多极富审美张力和思想启迪的诗学灼见。他甚至拿最新出版的《诗刊》为据，指出今天用于创作的诗歌语言，已不同于"五四"时期的"白话"语言。程老见我沉默思考，接受与领会得相当认真而"斟酌"，又亲切地嘱我不妨仔细地比较一下"古典"、""五四""、"当代"诗歌语言的差异。
我感到，一项研究课题的创新及成效，也像体育赛场上的角力竞逐，实际凝聚着运动员和教
练员共同拼搏的心血与汗水。而且，作为知识承传的理论启导，在学术研究中"教练员"的作用更重要。今天，这篇"增订版"的学生作业《科学与现代中国文学》就要成书面世了，读者如果以为还有些值得肯定、称许的学术拓展或创新之处的话，这首先应该是严家炎先生精于业务、善于辅导、严于执教的结果。打个比喻，严师和所有赐教于我的北大师友、山大与南大的学长们，就像先从理论上肯定中国有"油"有"矿"的地质科学家，而我的工作至多是"32111钻井队"，不过坚守在生产第一线"开钻"罢了。并且，由于自己的学力不足，尤其知识结构需要不断地充实、改善，还不能说把这一学�"富矿"开发得很出色、很理想，还远远没有达到自己追求和应有的"境界"。同时，我还要向当初审阅论文并提出精辟观点和修改意见的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林非先生、张恩和先生，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文学院长郭志刚先生，北京大学教授钱理群、孙玉石、方锡德、商金林先生，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富仁、杨占升先生，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吴福辉先生，鲁迅博物馆研究员、原馆长王得后先生，中国社科院文研所《文学评论》编辑部编审、原副主编王信先生以及我在南京大学博士后流动站工作时�"博士后指导小组"诸位师长与赵宪章教授、杨正润教授等系领导，致以衷心的谢意。感谢他们从不同角度所给予的关怀与帮助，指教与激励!
回想我自迈入现代文学专业队伍以来，笨鸟先飞，从不懈怠。之所以还能够做一点工作，全仰仗几代师长的扶持、掖助。于此，请允许我感谢我的硕士生导师范泉先生与贾植芳先生、陈鸣树先生，以及辅导、审阅我的硕士论文、今已仙逝的李何林先生、许杰先生和现在医院正与病魔顽强搏斗的楼适夷先生；还有青海师大中文系、山西大学、山东师大的诸位师长，等等。是他们在我起跑学步的最初阶段，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播春晖，哺寸草……鸣此目的无它，自信本书在今后的专业研究领域尚有可读，我希望后学诸生尽量认真地了解培养我们的几代学长师范他们的人生际遇坎坷，文风品格高尚，在知识、学术以外，可供我们楷模者，良久复良多……
驻笔远眺，窗外钟山起伏，碧空云游……记得我在北大的毕业典礼上，领取了学位证书后特意迈前一步，向导师座席行一鞠躬礼。但后来得知，为了准备那天下午授予金庸北大名誉教授的会议，严家炎先生并未出席上午的典礼。电话上我不免有些"情绪"，严师答应以后再弥补我的"损失"，找机会拍一张身穿袍服、头戴方冕的合影像大家常见的那样。不过，现在我更希望通过这本书，读者能看出我在导师训练下�"运动"身姿，看出教练员与运动员在跨学科专业领域锐意进取、拓展创新的思路轨迹。也许，换了不同的角度和视点，需要"扣分"的地方在所难免；但我自信，这里的脚印是踏实的，对于今后来说，又已是更新、向前的起跑线了……
1998年秋，我告别山大到中国科学院科技政策与管理科学研究所，承担、参加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与原国家科委的专项科普研究课题。联系近年来伪科学盛行，思想迷信猖獗等社会现实，我深感早在"五四"前夕，《新青年》同仁结盟奋战的第一仗就是批"灵学"的历史文化命题，直到20世纪末仍然具有相当强烈的现实意义!这使我常常感到手中的笔，格外凝重。在我们所里组织的青年学术报告会上，我结合"超自然"崇拜，谈到国民劣根性问题。有位追随华罗庚多年的老专家当场问我：为什么一些科技工作者也会迷信伪科学?有位青年专家还兴致勃勃地跟我探讨并质疑起通常所讲的"科学精神"……这都促使我在成书过程中，对自己的一些观点和用语又进行了很多修订与补充，我充分利用了付印前校对的宝贵时间，进一步深入地表达了对本书中某些问题的看法和探究。同时，我还深切地感悟到，在学术研究的"赛场"上，也深蕴着"编辑"这位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读者、社会和历史�"裁判员"所付出的心血、汗水与操劳!于此，我谨向关心、帮助这本书出版的同志们致以衷心的谢意!
刘为民
2000年元旦及第二天校毕
并记于北京中关村中科院
基础科学园区蓝白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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