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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5月14日
自由战士的另一种死亡
保尔


  “如果你的照片拍的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的不够近。”

             ——罗伯特.卡帕


  我曾看到过一张照片,三个年轻人并排坐在西班牙干涸的土地上,每个人都穿着肮脏的咔叽布衬衫,还有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才会有的微笑。
  他们是,欧内斯特.海明威;尤里.伊文思;还有,罗伯特.卡帕。

  1936年,许多后来的艺术大师纷纷来到内战中的西班牙,支持共和国的斗争。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一个交织着苦艾酒、女人、斗牛以及革命的迷人岁月。生命的价值因为正义、热诚变的简单,锐利。甚至,还糅合着一种亡命的魅力。

  在那场失败的战争中,海明威写下《战地钟声》;尤里去中国采访抗战;卡帕拍摄了他的成名作《自由战士之死》,然后埋葬了被坦克碾死的妻子塔罗。

 《自由战士之死》拍摄了一位共和国士兵中弹倒地的瞬间。就象一幅古典的油画一样,死的很诗意。刚刚跃出战壕的人,被飞来的子弹徒然射中,生命随即嘎然而止。无论多伟大的理想,最后都被羸弱的生命个体承担着,而这种生命个体的消亡,却带着无法言说的命运的力量,不可抗拒,也因而有了宿命的美。

  看着这张照片,卡帕也许会常常想起塔罗。这位姑娘青春活泼,在他最贫困潦倒的时候,象阳光一样照耀着他,帮他开辟事业,出谋划策,甚至陪着他四处招摇撞骗。这位姑娘带给了他最初的幸福。战争结束后,卡帕出版了《西班牙内战》,在扉页上,他写着:

  献给塔罗……

  卡帕永远微笑着,扬着两条著名的浓眉。这个与海明威是生死之交的亡命徒以勇敢和疯狂著称,总有着一股冒死前进的血气方刚。他作为战地记者追随盟军席卷欧洲,参加了几乎所有的战役。诺曼第登陆的时候,他是第一批上岸的人员之一,那一天,盟军死了将近6000人;进攻法国的时候,他随队一路冒死突击;他甚至披挂所有装备参加过盟军的空降行动,从几千米的高空跳下……在战争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还曾参加过台儿庄战役和中国远征军在缅甸的行动。

  1954年的一个夏天,卡帕跟在一队士兵的身后,行进在印度支那的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里。一声巨响过后,一个操着蹩脚法语的越南军官跑到一名美联社记者面前:

  “那个……那个罗……”
  “上帝啊!”
  
  当记者跑过去的时候,卡帕已经是一堆碎片了。他踩到了地雷。
  相机的底片被冲印出来,最后一张,正是那队士兵小心翼翼的穿过麦田…….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认为罗伯特.卡帕奉行着一种非常尖锐的新闻摄影观念,既——“在事件当中”。他的作品不是冷静、旁观的,而是非常的感性,是对事件淋漓的体验。从客观上讲,那不仅仅是作品的风格,而是因为那是他的气质,他的为人。

  卡帕,是一个典型的狄厄尼索斯,一个不折不扣的酒神般的人物。终生嗜酒,酷爱豪赌,自塔罗之后,身边从未缺少过女人,放浪不羁。许许多多的战地记者最后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我曾经看过一位参加过越南战争的摄影记者的访谈,面对摄影机的时候,他谈言,他一度精神极度分裂,甚至选择了毒品,而拍拖那些黑暗日子的过程本身,既是一场持久的噩梦。最后,他流泪了,镜头久久的凝视着他,所有的人都沉默着。

  这些人实际上与普通的人没有两样,然而当他们看到了更多的生活的层面,人的层面,他们所要面对的苦难和悲哀却更加沉重,救赎乃至抵达彼岸的路途依然遥远,他们没有比其他人更好的捷径,也许,比其他的人更容易动摇。

  无数的人因为那些身临其境的照片而感动,亲历那些苦难并加以保存的痛苦则必须由摄影者自己的心灵去承担。那种淋漓的体验,蕴藏的正是那亡命的气质,亦是他的宿命。

  有的时候,我想,也许真的是一颗子弹结束两个人的生命,自由战士之死,以及,另一个自由战士的另一种死亡。踩到地雷,只是时间和形式的问题,亡命早已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