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好地方。出产的青田石,温润如玉,色彩绚丽,经过青田人的自然妙造,那些似璞如云的石块上跳出了猕猴,飞出了凤凰,长出了玉米和葡萄。
青田石雕,发端于南朝,唐、宋相继,明、清昌盛,此后日趋繁荣。一位青田老人说,青田石,初雕豆荚和落花生。雕小猴、雕小马,这是民国初年的事。石雕小猴,大如栗子,人们喜爱,一度行销于大江南北。
二十世纪的三十年代,青田石雕的产品,不仅传至日本、东南亚,也还传至欧洲的法国、意大利和葡萄牙。
多年来,青田人坚韧不懈,正所谓“霜雪刀头,精益求精”。在石雕发展的岁月里,艺人们的指头磨破了,金刀缺了磨,磨了又缺,他们日出而作,以至废寝忘食。老师傅支颐沉思,年青人拜师访友,直至走出国门去域外交流。
使我记起了一件事,虽然过去将近半个世纪,但是永远忘不了,而且我已经把它载在史册上。这在美术史上虽然是平凡的事,但可以用来说明,美术史本身就是美术家辛勤劳动创造的历史。一部美术史,歌颂的是人的创造意义和价值。那是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山口村一位姓林的老师傅,全神贯注地在“寻艺”,他站在一块60多厘米
高,40多厘米阔,50多厘米厚度的石块旁端详着。他瞧瞧这面,看看那边,又向上上下下观察。但是几天下来,老师傅就是开不了窍。老大嫂送饭来,他无心进食;门前喜鹊叫,他还是双眉紧锁。据老师傅自己说:“寻不到艺,比吃不到饭还难受。”一天下午,老师傅仍在青石边转来转去,一个楞头楞脑的小伙子进得屋子,开口就说:“舅公,有啥好转的,不如把后边敲打一块下来发发彩。”老师傅一听,觉得这小子说的在理,二话不说,立即拿起一把铁锤子,“笃”、“朴”两声,一块石头给敲了下来,大石头因此而凹进去一个洞,形状改变了,洞边又出现一片色彩。老师傅笑了,他不住连声地自言自语:“有了,有了。”至此,他才感到口渴肚饥,那天下午,他索性去睡觉,睡到第二天拂晓,他起个早,抱着大石块到了门前大树下的石凳上,又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及至午饭后才开始在石上划样。老师傅动刀的时候,凝想物状,依势造形,而又“迁想妙得”,足足花了近三个月的功夫,作品雕成了,题目叫《和平颂》,希望世界永久和平。石上雕荷花、月季、松树,更有飞翔的白鸽和站在石上的乳鸽。这件作品运到杭州,曾经陈列在外西湖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的陈列馆里,院里的老师看了,无不称好。当时,适逢俄罗斯博物馆馆长来访问,由院长刘开渠陪同,看了这件《和平颂》,赞不绝口。
不少青田人对我说:“我们村子里的老乡,经常七嘴八舌。”为什么?原来七嘴八舌评议艺人们的手艺巧与不够巧。他们又说:“评头评足评出理,七嘴八舌讨人喜。”当评论热烈时,艺人们听在耳里,笑在心里,巧艺生在手里,正因为这样,青田的所谓“石雕之乡”,就有着那么一种极为难得的默契。
如今,青田石雕,面向全国,面向世界。它之所以饮誉海内外,靠的是精雕细作和特点。青田的佳作中,《葡萄山》,几乎无人不知;《百鸟朝凤》、《凤采牡丹》,民间作为珍宝收藏;《南瓜上的叫哥哥》,小娃娃和老奶奶都争着要看个够;《孙悟空大闹天宫》,《水浒一百零八将》,这是传统题材,如演传统的戏,群众看起来有板有眼有名堂;若论出新的作品,《东方红》、《百花争艳》,都脍炙人口。青田石雕,在民间流传;在书斋、客厅陈列;在博物馆、博览会陈列;在世界许多国家的美术馆陈列。法国一位文艺评论家看了《布谷鸟》和《猴子吃水蜜桃》,撰文道:“中国民间这样的艺术载体,它的魅力自然无穷,这在西方,也是一种生命力极为旺盛的艺术。”在国内,报刊发表评论外,我们不时听到这么—些对话:“青田石雕,刀头开花,看它一角,讨来万福。”又有说:“青田人生智,致富有手艺,世代不愁穷,若要富,看看去!”人们都以羡慕的眼光,翘首青田乡。人们还夸说青田人是“葡萄山”上的聪明人”。
我到过青田多次,领略过青田的美丽风光,感受到青田民间有纯朴的人情风俗。但是,留给我最深刻的,也是最美好的印象,一句话,那就是青田封门青的闪光。2000年6月18日随笔,时避暑山东荣成石岛。
(王伯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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