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把玩的是青田小石猴,一串挂在脖子上。小石猴一个模样,少一刀多一孔就不成形,简直是经典。青田人带着小石猴远走法兰西、意大利,洋人若不喜欢,小看了,那是不会欣赏简约和顽皮。这也许是我对东西方文化的第一个感受;东西方文化的交流比较、互补互动,后来是我关注的课题。小石猴是第一课,上小学时。
可惜,这次我去青田没有看到小石猴。我想尼克松1972年访华如果送他500个小石猴肯定比500个小石象精彩,也有更多的内涵和意味。
青田五十年代隶属温州。上大学暑期回家,我买了三件青田“山水小品”石雕。一件送给美国留学生黑人怀特,他是朝鲜战俘,和我同在北京大学田径队;文革中被迫回国时曾来信说,随身带去不多的物品中有象征我的友谊和中国江南秀丽的石雕。另一件送给一位同学,八十年代我在他的书桌上还看见过,深为感动。这位同学现在是研究唐诗的学者,见过大世面的,却几十年来把这件象征置于案头。我自己保留了一件,爱不释手,在北方上学,这是江南,后来去大西北工作,更是家乡情致,几年前从大西北调回温州,我又带了回来,觉得它又有某种象征。
我们对旧物往事,常常会有一种模糊的依恋,“那过去了的一切都会是美好的回忆”。比如母亲烧的菜肴是最可口的,在一次次怀念中一次次变得更加可口,其实,长大了再尝就知道未必。我的三件“山水小品”,每件墨水瓶大小,青灰色滑石,按当时大学生的经济支付能力,不会比10只乒乓球贵。我幸好有一件保存下来,也保留了一份清醒。“山水小品”是溢美之词,但有山,有水,有树,有小桥,有亭榭屋宇,又何曾不是?几十年相伴,已成了家珍,这是深深的青田石情缘,无价。
文革中逃亡家乡小住,我有了一件真正的青田艺雕。
我和作家叶永烈是亲戚,同饮一井水、同吃一桌饭长大。他小我3岁,我不按辈份喊他“叔”,不过他的父亲我喊“阿公”。我被勒令到西北前夕,阿公送我一件青田石雕笔洗,褐色斑纹,薄如纸,边沿镂空雕刻着片片桃叶,盘缠的枝干和几颗晶莹的白桃。他说:“家抄了,只留下这么个宝贝,给你作个永远的纪念。”我双手接过,当晚坐轮船到上海,阿烈到码头接我,我告知阿公身体尚好。到了下塌处,我从行李中小心翼翼捧出裹了几层毛衣装在盒子里的笔洗,顿时惊呆了:笔洗已成碎片,唯留有一枝白桃!它完全不像是被压碎的,而是迸裂。而这时,阿烈来电话,说刚接到电报阿公昨夜脑溢血遽然去世。我和阿公分手才二十几个小时,那么他的离去和笔洗的破碎几乎是同时,天下竟然有这等投缘的事!
我至今保留着那一枝白桃。共有3只桃,几片叶。
1986年,中国作家代表团参加第五届索非亚世界作家会议。这是我国首次出席大型国际作家会议,很重视。我是团员兼新闻发言人,给东道主来买礼物的差使也交给我。我不加思索地建议:一对北京景泰蓝,一个青田石雕牡丹瓶。理由:江南江北,帝都民间。牡丹瓶的颜色式样不记得了,只是我的青田石情结多少有点好笑,于是难忘。
我对石头情有独钟。大学年代,在泰山玉皇顶上捡了几块石头竟然千里迢迢邮寄给家,被亲人哂笑许多年。我不服,在家乡屋宅前经常能见到“泰山石敢当”刻碑,正宗的泰山石岂非弥足珍贵!后来,浪迹天涯,黄河畔,雨花台,太湖岸边,蓬莱岛上,戈壁滩头,我到处寻石觅石。我家客厅有一块“百仞一垒,千里一瞬”的五彩灵璧石,重达数百斤,沙发几案上摆着风砺石,柔润而嶙峋,书房里搁置几片动物植物化石——书本也是人类的知识和智慧的化石。我的家是“与石居”。
我的爱石,可能源自青田小石猴,却在这时忽略了青田石,美石是大自然的赐予,又包含着地球的年龄信息。它能给你审美的启示,时间感空间感,一种深沉和广阔。阅尽人世沧桑,我向往返朴归真。青田石是艺雕,印象里的青田石刻,雕虫小技,大同小异,代代如一。
然而,青田是一定要去的。
温州离青田很近。回温州6年后终于有了机会。友人李青葆陪同我去石雕之乡山口镇。行色匆匆,参观了倪东方的“惜石斋”,张爱光的“奇艺坊”,还有白林水的“阿水印石轩”,尔后又在县城参观了周金甫的“问石苑”。我大开眼界。在一大块其貌不扬的石头里能发现、开掘和塑造如此美妙的景象,太神奇了,这是人和大自然的默契、亲近和神交,是天工造化的至美境界,相识恨晚!
回家再把玩“山水小品”,又是别样情怀。但愿有更多青田小石雕进入寻常百姓家,这是大美;但愿我们一代人能造就明日的传统——所有的传统都来自以往的创新。
原来,我对青田石的眷恋依旧。也成传统了,源远流长。
作家简介:
戈悟觉,教授,国家一级作家。温州人。就读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到1995年在宁夏从事新闻和文艺工作者。发表和出版作品400多万字,有英、法、日、俄、保等译文。20多次获奖。入选英美《五千世界名人录》、《500国际著名学者》和《世界名人录》等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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